“这张收据!是当年镇上供销社收了她的酒,给她开的条子!这是她一辈子,唯一能证明她酿过酒的东西!”
桃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指着展台上那坛被灯光照耀得如同琥珀的酒,泪水决堤而下:“今天这坛酒!不是给你们这些专家评的!是替我妈!替我奶奶!替所有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青禾镇女人们,喝的!”
一声悲鸣,如泣如诉。
全场寂静,针落可闻。
台下,那些同样来自乡间的女匠人们,一个个红了眼眶,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条悲伤的河。
这胜利,来得太晚,也太沉重。
就在这时,评审席上,张志民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说一句话,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整理了一下衣襟,一步一步,走下了高台。
他没有走向沈玖,而是径直走到了展板前,走到了那个几乎要哭倒在地的桃婶面前。
然后,这位在华夏酿酒界泰斗级的人物,对着这个来自乡野的普通妇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
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真诚:“我错了。我曾说,没有数据支撑的传统,都该被淘汰。”
……
庆功宴被取消了。
沈玖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她带着桃婶、春燕,以及那八个同样眼眶通红的女人,在无数镜头的追随下,默默地离开了喧嚣的赛场。
她们回到了那间简陋的记忆工坊。
夜色已深,工坊里没有开灯,只有一轮明月,清冷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沈玖开启了直播。
没有言语,没有解说,镜头只是静静地对着她。
她走到那坛作为“样品”被封存的酒前,亲手撕开了封条。
一股比在赛场上更加醇厚、更加复杂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那香气里,有桂花的甜,麦芽的香,有泥土的芬芳,更有经过高温催化后,沉淀下来的、如同岁月本身一般厚重的陈香。
她没有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而是拿出了十只最普通的、带着豁口的粗瓷碗。
她亲手为自己,为桃婶,为春燕,为每一个参与了这场酿造的女人,都倒上了一碗酒。
然后,她又从里屋,颤颤巍巍地请出了十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
她们是青禾镇还在世的、最年长的女匠人。
镜头前,二十个女人,围着那口酒缸,默默无言。
沈玖举起碗,对着月光,对着远方沈家祖宅的废墟,一饮而尽。
其余的女人,也纷纷举起了碗:“咕咚。”
第一口酒下肚,角落里,一位满脸皱纹、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的老婆婆,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没有去管碎裂的瓷片,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浑浊的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像……”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梦呓般的呢喃:“像……像俺娘……酿的那个味儿……”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沈玖缓缓闭上了眼。
在她的视野尽头,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微光字体,最后一次闪现,然后,如同融入酒香一般,缓缓消散:
【“心印菌”完成跨代情感共振,风味记忆链闭环建立】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叫“此艺不可复制”。
因为这每一滴酒里,都藏着十七代青禾镇女人,不曾被记录、却从未被遗忘的,生命印记。
……
子夜,万籁俱寂。
沈玖独自坐在工坊的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残月。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身后。
是张志民。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还抱着一本用蓝布包裹着的、厚重的东西:“睡不着,就过来看看。”张志民在她身边坐下,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沈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旧书,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是四个用毛笔写就的、力透纸背的大字——《民国酿造志》。
这不是印刷品,而是一本手抄本:“我老师的老师,当年参与编撰的原本手稿。”张志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官方出版的版本,删减了很多内容。”
他指引着沈玖,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青禾沈氏考”。
借着月光,沈玖看清了上面的记载,瞳孔骤然收缩:“……北方沈氏,以曲闻名。其族规甚奇,妇人主曲,以心印心,口传手授,技艺归于女匠会,由会内公评。男丁司账,主外事,不得干预酿造根本……”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历史的迷雾!
“我查了50年代,第一批参与制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定标准的专家组名单。”张志民看着沈玖震惊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当年力主将‘男性宗族传承’作为核心评定条款,甚至亲自执笔删改了《酿造志》公开版中相关内容的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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