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坐在徐伯旁边的沈大山,有些不耐烦地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徐伯,人家专家都说没问题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别钻牛角尖,耽误了正事。咱们得赶紧拿了钱,开春前把新窖池建起来,那才是正经!”
徐伯张了张嘴,看着周围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再看看沈玖那虽然平静但眉宇间也难掩振奋的神色,最终,他把满肚子的话,连同那份根深蒂固的不安,一并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或许,真是自己老了,跟不上这个新时代了。
沈玖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掌声雷动。
半年后,青禾村的后山坡上,三十六口崭新的窖池,如同三十六个沉默的巨婴,整齐排列。
窖泥取自老窖,混合着新土与秘方,散发出湿润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只待“养窖”完成,它们就能为“麦田秋”带来数倍的产能。
村里所有人都沉浸在丰收在望的喜悦中,没人注意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危机,骤然而至。
先是主流的电商平台,一夜之间,“麦田秋”的搜索关键词被莫名降权,自然流量断崖式下跌。
紧接着,几个月前还称兄道弟、抢着要货的经销商,突然集体变脸,以“市场反应平淡”为由,要求降价30%,否则就将现有库存全部抛售,冲击市场。
更有人阴阳怪气地透露,说是“接到了厂家内部消息,麦田秋马上要降价清仓了”。
谣言四起,釜底抽薪。
原本健康的现金流,在短短半个月内迅速枯竭。
工坊的工钱还能勉强支付,但购买高粱和小麦的款项,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就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刻,一封来自禾安银行的挂号信,如同一片冰冷的雪花,飘落到沈玖的手中。
信的内容,是打印出来的标准格式,冰冷而公式化:
“尊敬的青禾共富合作社:根据贵我双方签署的贷款协议第8.3条之规定,因贵方‘麦田秋’品牌连续两季度线上及线下总营收未达到约定预期的60%,现正式通知,贵方名下所辖土地之经营权,将自本函发出之日起,进入为期三十日的预质押评估程序。请贵方积极配合我行后续工作。顺祝商祺。”
桃婶抱着村里的账本,看着上面一笔笔出账记录和几乎为零的进账,那双酿了一辈子酒、看惯了酒花起落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解:“我们一天不歇,辛辛苦苦酿出来的酒,咋就卖不出去了?咋还……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啊?”
她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沈玖一夜未眠。
她将那份厚厚的合同,摊开在记忆工坊的长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
那些曾经被赵莉温柔声音‘包裹’的条款,在清冷的灯光下,露出了它们本来的狰狞面目。
所有最致命、最不利的条款,都并非在主合同里,而是被巧妙地隐藏在了一份名为《附件三:补充运营建议书》的文件中。
这份文件,在签约时,赵莉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这是我们提供的免费增值服务建议”,甚至没有单独出示让大家审阅,就直接附在了最后。
而那份建议书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由银行方主导的“季度营收预期”的具体数值——一个高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天文数字。
是圈套。
一个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精妙无比的金融围猎。
沈玖的目光,冷得像冰。
她缓缓站起身,走回那个曾经挂满红绸的签约会议室。
屋子里空荡荡的,似乎还残留着那日虚假的欢声笑语。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忽然,她在墙角的木质地板拼接处,发现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她从衣袋里,摸出了那枚半截曲刀残片。
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指尖,仿佛在传递着一种迟来的歉意。
她用残片的尖端,小心地探入缝隙,轻轻一撬。
“啪嗒”一声,一枚锈迹斑斑的U盘,从缝隙里弹了出来。
正是签约那天,赵莉弯腰捡笔时,从她那看似不经意间掉落在地上的笔袋里遗落的东西。当时所有人都没在意。
沈玖的心,狂跳起来。
她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飞快地跑回工坊,插入电脑。
U盘没有密码。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两个版本的贷款方案,以及几段语音备忘。
其中一个方案,正是他们签署的版本。
而另一个,则是原始方案。
原始方案里,关于经营权质押的条款,写的是“若发生严重违约,银行有权启动自动质押程序”。
一段语音备注里,传来了赵莉那熟悉而悦耳的声音,只是此刻听来,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傲慢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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