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的结论部分,措辞严厉:【此微生物群落生态系统,具有不可复制性与不可再生性。一旦进行深层开采,破坏土壤结构,将导致该微生物群系彻底崩溃,依附其上的‘三十六脉曲系’酿造技艺,将面临永久性灭绝。】
陆川拿着报告,只觉得指尖都在发烫。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为这份报告重新拟定了一个标题——《关于不可再生文化土壤资源的保护建议》。
他没有通过常规渠道层层上报,而是利用自己导师的人脉,将这份报告,连同那份木梁的鉴定报告,直接送到了省生态环境厅一位副厅长的案头。
在附件的邮件里,他只写了一句话。
“这里埋的不是矿,是活着的遗产。”
文件送出去的第二天,省厅便下达指令,以“保护珍稀生态样本”为由,责令县一级暂停对该区域的一切地质勘探审批。
消息传来,青禾村一片欢腾。
然而,沈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资本的贪婪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只会用更隐蔽、更阴险的方式卷土重来。
她找到了阿娟。
彼时,阿娟正坐在自家院子里,一笔一划地抄写着《民典》。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安静而执着的力量。
“阿娟姐,”沈玖在她身边坐下,“我想办一个活动。”
阿娟停下笔,抬头看她。
“一个‘一日共生’的体验活动。”沈玖看着阿娟抄写的字迹,缓缓说道,“我想邀请城里的人,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家庭,来认领我们一垄麦田。让他们亲手参与播种、踩曲,甚至封窖的全过程。”
阿娟的眼睛亮了:“我懂了!让他们知道,这片地不只是长粮食的!”
“对。”沈玖点头,“我们不跟他们讲大道理,就让他们自己来看,自己来感受。活动结束,他们可以带走一瓶我们酿的酒,但必须为这片地留下一句话。告诉他们的孩子,也告诉所有人,为什么有些土地,永远不能只用亩产和价格来衡量。”
活动的报名通知,由阿娟亲手写就,发布在了“麦语者”APP和几个本地生活公众号上。
她在报名须知的最后,加了那句沈玖说的话:“你可以带走一瓶酒,但必须留下一句话——告诉下一代,为什么有些土地,不能只用亩产衡量。”
活动异常火爆。许多人并非为了那瓶酒,而是被那句话,以及庭审新闻里青禾村所展现出的精神气质所吸引。
参与者中,有一位头发微白、气质儒雅的老人。他自我介绍说姓王,已经退休了。整个体验过程,他话不多,但每个环节都做得格外认真。无论是笨拙地学习播种,还是在匠人的指导下踩曲,他的神情都无比专注。
活动结束,临行前,王老先生没有立刻去领酒,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田埂上。他蹲下身,久久地凝视着那片翻滚的金色麦浪,一语不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才回到登记处,拿起笔,在留言簿上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此处无界碑,自有疆域。”
阿娟看着那行字,心头猛地一震。她不认识这位老人,但那笔力遒劲的字迹背后,透出的分量,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直到几天后,陆川通过那位无偿援助的律师朋友打听到,这位王老先生,是省高院刚刚退休的一位资深大法官。
春酿入窖的日子到了。
按照传统,这是一个盛大的仪式。但今年,老林叔提议,在仪式上增加一个特殊的环节——“血脉封坛礼”。
仪式在黄昏时分举行。每一位掌握着“三十六脉曲系”中某一脉传承的匠人,都用自家前一年收成的麦子,混合着新制的曲块,亲手封存一坛原浆。
坛身由村里的石匠刻上了他们的名字和当天的日期。
当最后一坛酒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九娘共耕田”的中心区域,准备深埋时,老林叔站在高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山谷。
“乡亲们!今天我们埋下去的,不是财产,是命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谁要是敢动这片地,就等于刨了我们所有人的根!”
“刨我们的根!”
“刨我们的根!”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当晚,没有人回家。村民们自发地拿起了家里的火把、手电,组成了一支巡逻队,彻夜值守在麦田周围。那点点光亮,沿着田埂连成一片,像一道环形的、流动的长城,守护着他们的家园与命脉。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玖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巡查窖区。当她走到靠近山脚的边缘地带时,脚步停住了。
灌木丛里,有两道清晰的、新鲜的车辙印。而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一个塑料矿泉水瓶,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走过去,拾起瓶子。
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很干净。但沈玖的目光,落在了瓶底。那里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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