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出,整个村子都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集团总部,一封邮件,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陆川的邮箱。
【主题:关于“乡村文化数字化建模”项目第一阶段数据提交通知】
【正文:陆川先生,请于48小时内,将已采集的“青禾村女性口述语音包”上传至集团数据库。该数据将用于“数字乡愁”AI模型的第一期训练。请确保数据完整、无加密。】
陆川盯着“数字乡愁”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太清楚这套说辞了。把鲜活的记忆、带着温度的声音,变成冰冷的数据流,再包装成商品,卖给那些早已离乡、却又想消费乡愁的人。
这是对记忆的终极剥削。
他点开文件夹,看着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分类、匿名的录音文件。张婆婆的笑声,李大娘的哭诉,那些女人压抑了一生的话语……
他不能交出去。
陆川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将电脑里所有的环境音、风声、水声、甚至是电流的白噪音,全部复制了进去。然后,他将这个塞满了垃圾音效的文件夹,重命名为“青禾村女性口述语音包”,打包,加密。
做完这一切,他给上级回了一封邮件。
【附件已上传。另,经初步分析,该批次语音情感信息严重缺失,与真人语境差异巨大,AI模型识别困难。建议项目组补充实地采风,进行情感参数校准。】
发送。
最后,他找出抽屉里一台落满灰尘的老旧MP3,将真正的原始录音数据,一份不留地,全部拷贝了进去。
他拔下数据线,将MP3揣进兜里,拿起那台用于采集语音的专业录音笔,走到墙角,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的破裂声后,他拨通了技术部的电话。
“喂,我这边的采集设备坏了,数据导不出来,申请维修。”
电话那头,是技术部同事不耐烦的抱怨。陆川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抱怨,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青禾村。
许伯在接到沈玖的电话后,一头扎进了书院最深处的那个地窖。
地窖里堆满了百年来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菌和旧纸张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他打着手电,在一堆堆朽坏的箱笼中翻找着。
“手势图谱……特殊工具……”许伯一边念叨,一边搬开一个破了一角的木箱。
箱子底下,露出一只竹篮的边角。
许伯费力地将其拖了出来。竹篮已经布满黑绿色的霉斑,但形制还算完整。他拂去上面的灰尘,手电光照了进去。
篮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河滩上随处可见的鹅卵石,却被人为地打磨出了一端粗一端细的槌状。握手处,因为常年的使用,已经磨损得异常光滑,甚至透出了一丝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石槌旁边,还有半本用炭笔记录的册子。
册子受潮严重,纸页粘连在一起。许伯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试图翻开。
册子上的字迹,根本不成句子。
那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的组合。有的地方画着酒瓮,旁边标注着“三长二短”的记号;有的地方画着月亮,旁边用小点标记着从朔到望的周期;还有的地方,画着一只指向天空的手指,指尖旁写着一个细小的“柒”字。
许伯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一定是沈玖要找的东西。
当沈玖看到那本“天书”般的记事簿时,她知道,她赌对了。
她将记事簿、石槌,以及那枚刻着“解”字的青铜片,并排放在桌上。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铜片上的音高序列、《踩梦谣变调谱》的旋律、记事簿上的符号数字……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碰撞、重组。
那些符号,是时辰。那些数字,是天数。那些图示,是物候。
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记事簿!
这是一本用身体感知、用触觉去阅读的乐谱!
哑女无法用耳朵去听辨音高,无法用喉咙去校准旋律。于是,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精密的传感器。
每一次敲击的力度,对应着醅料的松紧。
每一次落槌的位置,对应着不同的温度区间。
那三长两短的节奏,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温度下,力度和位置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而这些变化,精准地控制着不同酿造阶段,所需的不同菌群的活跃程度!
声在喉外,命在槌间。
沈玖终于完全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哑女的歌,不是唱给人听的。
是唱给酒听的,唱给那些看不见的、在窖池中繁衍生息的亿万生灵听的!
三天后,“无声之声”展览在麦语馆的地下室如期开放。
展厅不大,只在正中央设置了一个玻璃展柜。
没有华丽的灯光,没有繁复的介绍。只有那只布满霉斑的竹篮,那柄磨得发亮的石槌,和那本被沈玖复原、翻译出来的“触觉乐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