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青禾村的每一寸土地。
车窗外的月光,冷得像一块碎冰。
沈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那枚刻着“泣”字的铜片,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十三滴,未落地之泪?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脑海中疯狂回放着石滩上那冲天而起的红色波峰。
230Hz。
那不是哭声的频率。
人类的悲泣,频率通常在300-500Hz之间,尖锐,刺耳。而230Hz,更接近一种低沉的、被极力压制的胸腔共鸣。
是呜咽。是隐忍。是把所有尖叫和血泪都吞回肚子里的声音。
未落地。
关键不在“泪”,而在“未落地”!
沈玖猛地发动汽车,轮胎在砂石路上发出一声尖叫,疯了一般冲回麦语馆。
她一脚踹开自己房间的门,冲到书桌前。桌上,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曲母手札》残页,静静躺着。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着翻开泛黄的纸张。
灯光下,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撞入她的眼帘。
“第七酿,以忍泣者三更露养曲,声自生。”
忍泣者!
不是哭出来的人,而是忍着不哭的人!
古法中的“未落地之泪”,根本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泪珠,而是一种情绪状态!一种被压抑到极致,悬而未坠,却仍未崩溃的心理张力!
是那些在漫长岁月里,被生活碾碎了骨头,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女性,她们积郁在胸口,无法言说,也无处宣泄的精神能量!
这种能量,就像浓香型白酒酿造中,老窖泥里沉睡了百年的微生物群。看不见,摸不着,却决定了酒的魂魄。
唯有亲历过相似困境的人,才能用自己的灵魂,去唤醒它。
沈玖豁然开朗。
她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公开征集眼泪?不,那只会得到一场表演。她要的,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痛。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第二天,一则不起眼的通知,贴在了麦语馆的门口。
“‘她说过’口述史计划重启,仅限女性,仅录声音,永不外泄。”
没有酬劳,没有宣传,只有一句简单的承诺。
然而,这句承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青禾村的女人圈里,漾开了无声的涟D漪。
夜。子时。
麦语馆的后厢房,只点了一盏幽幽的蓝焰小灯。灯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玖坐在录音设备后,对面,是第一个来访者。
阿娟。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衫,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娟姐,谢谢你来。”沈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阿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凝滞。
沈玖也不催促,她知道,有些伤疤,揭开的过程,比伤口本身更痛。
不知过了多久,阿娟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
“我……我想说说我娘。”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玖按下了录音键。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跟弟弟。那年,族里的三长老,说我娘年轻守寡,不吉利,败坏风水,逼她改嫁给邻村一个瘸腿的鳏夫。”
阿娟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我娘不肯。三长老就叫齐了族里的人,开了祠堂,拿出一张‘守节书’,逼我娘按手印。说只要按了,就一辈子是林家的人,死了能进林家的祖坟。”
“我记得那天,祠堂里黑压压的全是人,男人们像一堵堵墙,围着我娘。我娘就那么站着,一句话不说,一滴泪不掉。”
“三长老把印泥按在她手上,抓着她的手往那张纸上摁。我娘……我娘突然一口,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阿-娟的声音哽咽了,却依旧没有眼泪。
“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她就是不松口,也不哭。最后,三长老没办法,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天晚上,我看见我娘一个人,把那张沾了她血的‘守节书’,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铃——”
窗外挂着的风铃,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清脆,又寂寥。
沈玖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情感共鸣值+1!】
成了!
沈玖的心脏,重重一跳。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丰禾集团总部数据中心。
灯火通明,一排排服务器闪烁着幽蓝的冷光。技术总监王浩,正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一段音频波形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样?逆向建模有进展吗?”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是集团副总,李睿。
王浩摘下耳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李总,不行。我们从青禾村内线那里拿到的几段录音,情绪强度太低了。都是些家长里短的抱怨,根本达不到‘泣’字声纹的触发阈值。用我们现有的模型去反推,算力消耗巨大,结果却是一堆乱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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