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还跪着，膝盖压在石板上，手里那道圣旨折得整整齐齐，却没来得及收进怀里。他刚想站起身，眼角余光扫到苏婉身子一晃，整个人软了下去。
他反应极快，一把将人揽住，手臂穿过她腋下撑住后背，才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她的头歪在他肩窝，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婉？”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
皇帝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动静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太监赶紧上前两步，尖着嗓子喊：“传御医——”
话没说完，陈百草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得不急不慢，脸上还带着点笑模样。他走到近前，也不说话，先伸手把苏婉手腕搭在自己三指上，闭眼把脉。
足足半盏茶工夫，他忽然咧嘴一笑，抬头看向皇帝：“陛下，大喜啊。”
皇帝皱眉：“什么喜？”
“苏姑娘有喜了。”陈百草笑得见牙不见眼，“脉滑而数，胎气已成，少说也有两个月了。”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林寒脑子嗡的一声，低头看苏婉，她闭着眼，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他又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腹，平平的，一点看不出变化。可就在这一刻，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三十年前的雨夜，泥泞小路上，一个女人抱着襁褓跪在破庙门口，把孩子塞进陈百草怀里。
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哭。母亲没哭，只是一直看着他，眼神像要把他刻进骨头里。然后她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那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
现在他抱着苏婉，听着陈百草的话，忽然觉得那一幕和眼前重叠了。不是因为相似，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从来都不是偶然。
皇帝哈哈大笑，一拍扶手站起来：“好！真是好！林寒你立了大功，如今又添子嗣，双喜临门！朕今日便赐婚，你们二人即日完婚，不得推辞！”
林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怀里的苏婉，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止如此。”皇帝越说越高兴，“若诞下麟儿，准其承袭皇室医馆，世代掌御药，与国同休！”
这话一出，周围人全都跪下道贺。太监高声唱喏，声音拖得老长：“恭贺林公子！恭贺苏姑娘！天赐良缘，子孙绵延——”
林寒坐在地上，抱着苏婉，被人一圈圈围住，道喜声一阵接一阵。他有点懵，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这一生，从小药童熬到能进宫面圣，挨过刀，中过毒，被人追杀过，也亲手送走过敌人。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是因为“有孩子了”被人恭喜。
他低头看苏婉，手指轻轻碰了碰她额前碎发。她眉头动了一下，似乎要醒。
就在这时，陈百草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晕过去的。那天她刚把你要回来，见你吃得香，笑着笑着就倒了。我一看脉就知道了——这孩子要有伴了。”
林寒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陈百草却不答，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褪色的襁褓。布角上绣着半个名字，只剩“林”字还看得清。
“你出生那晚，她给你换上这个，说这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后来我带你走，她只求我一件事——别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林寒盯着那块布，喉咙发紧。
他想起小时候在药铺打杂，半夜发烧，陈百草给他喂药时总会叹一句：“你这体质，跟你娘一模一样。”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逃开过。
“林寒！”皇帝忽然叫他名字。
他抬头。
“愣着干什么？还不谢恩？”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手抱着苏婉，一手捧起圣旨，低头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话音刚落，苏婉在他怀里轻轻咳了一声，眼睛慢慢睁开。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寒的脸，近得能看清他鼻梁上的小疤痕。她眨了眨眼，声音弱：“我怎么了？”
“你晕了。”林寒说，“陈大夫说你……有了。”
她愣住，眼神一点点聚焦，最后落在自己肚子上。她抬手摸了摸，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真的？”她问。
“真的。”林寒点头，“皇帝刚赐了婚，还说以后咱们的孩子能管皇宫里的药房。”
苏婉嘴角动了动，想笑，眼泪先掉了下来。
一滴正好落在林寒手背上，温的。
周围人还在道喜，锣鼓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禁军列队退场，灯笼一排排熄灭。皇帝坐回銮驾，喝了口茶，对身边太监说：“去查查质子关哪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太监应声而去。
林寒抱着苏婉站起来，腿有点麻，但他没松手。她也没挣扎，就那样趴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说。
“记得。”林寒说，“你在县衙后院偷药，被我撞见，反手就把药粉撒我脸上。”
“那是驱蚊粉。”她小声说，“我没想害你。”
“我知道。”他笑了，“你那时候就说，总有一天我会信你。”
“现在信了吗？”
“信了。”他说，“要不然也不会抱着你不撒手。”
她把脸埋进他衣服里，闷闷地说：“那你以后也别撒手。”
“不撒。”他说，“就算你以后胖了，我也抱得动。”
她轻轻掐了他一下。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陈百草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们，忽然把手里的襁褓递过去：“这个，你该拿回去了。”
林寒接过，布料粗糙，却暖得像晒过太阳。
他正要说话，忽然发现襁褓内衬有一道细线缝补的痕迹。他用指甲轻轻挑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滑了出来。
纸上画着山川河流，中间标了个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玉佩所指，非地非物，乃命之始。”**
林寒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加快。
苏婉抬起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张图。
“这是……”她刚开口。
林寒立刻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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