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尾`巴……” 长纹的意念指向自己背上的疤痕,“那`些`疯`狂`旋`转`的……金`属`爪`牙……看`不`见……听`得`见`时……已`经……太`迟。”
她讲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瞬间:一次寻常的家族迁移,穿过一片当时还算宽阔的水道。一阵异常尖锐急促的引擎嘶吼突然从斜后方逼近,她本能地加速,但已经来不及。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脊背上撕裂般的剧痛和灼烧感,以及冰冷江水灌入伤口的窒息般的绝望。她失去了平衡,被狂暴的水流卷走,等剧痛稍微平息,挣扎着浮出水面时,只看到那艘肇事的货轮毫不在意地远去的背影,以及江面上漂浮着的、属于她几位亲族伙伴的、再无生息的躯体。
“很`多……伙`伴……就`那`样……消`失`了。” 长纹的意念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哀恸。“不`是`一`两`个……是`一`群……又`一`群。被`‘爪`牙’撕`碎……被`巨`浪`吞`噬……被`污`浊`憋`闷`致`死……还`有……更`坏`的……”
她的意念在这里停顿了,似乎那“更坏的”记忆,连回忆本身都是一种折磨。良久,她才继续,声音更低,更沉:
“有`些`两`脚`兽……驾`着`更`小`的……鬼`祟`的`船……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杀`戮。它`们`扔`下`带`钩`的`铁`墙(拖网)……布`下`看`不`见`的`丝`线(流刺网)……撒`下`让`水`沸`腾`的`毒`药(可能是早期更粗暴的毒鱼或炸鱼)……它`们……要`带`走`所`有……鱼……也`不`在`乎……带`走`我`们。”
那不是“鬼祟马达”式的隐蔽电击,而是更赤裸、更贪婪、更无视任何规则的大规模毁灭性捕捞。豚族,连同整片水域的其它生灵,都只是这场疯狂掠夺中微不足道的“附带损伤”。
“那`些`年……长`江`的`水……是`苦`的。不`是`味`道……是……生`命`流`逝`的`味`道。” 长纹缓缓环视着年轻一代,它们的脸庞(意念)还如此光滑,未曾沾染那种绝望的尘埃。“我`们`的`族`群……变`得`很`薄……很`薄。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芦`苇`上`的`叶`子。风`一`吹……可`能`就`没`了。”
“寻月祭”或许还在举行,但围成圆环的身影稀疏寥落;“开江嬉”或许仍有跃起,但溅起的水花都显得有气无力。恐惧与丧失,像水底的暗流,无声地侵蚀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长纹的故事讲完了。她重新转回身体,将那道沉默的伤痕再次掩入身侧的水影中。水下一片死寂,只有雨滴敲打水面的沉闷声响,和那疤痕附近偶尔不受控制的、细微的肌肉抽动。
年轻豚们全都呆住了。闪闪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如果江豚有泪腺)。噗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脉冲,它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死亡”与“族群危亡”的重量,远比它被塑料瓶撞到、或者看到电击死鱼要沉重千万倍。那道疤痕,不再仅仅是一个可怕的伤口,它变成了一个时代的烙印,一部无声的苦难史诗。
呦呦更是如同被定身般悬浮在原地。
长纹描述的画面`疯狂的船只、无形的杀戮、族群的凋零、江水的“苦”味`如同冰冷的铁流,冲击着它的认知。但这冲击,却与它灵魂深处某些早已沉淀、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记忆碎片,发生了剧烈而痛苦的共振!
不是画面的一一对应,而是那种感觉……绝望的奔逃,冰冷的金属触感,不是螺旋桨,是铁笼,刺耳的爆响,不是引擎,是枪声,族友在身边倒下的身影,滚烫的鲜血染红的水域,不是江水,是山涧,还有那弥漫的、生命被肆意剥夺的愤怒与悲怆……
虎!是山君的记忆!是被偷猎者追杀、母亲惨死枪下、带着虎哥虎妹亡命奔逃的黑暗岁月!
前世作为山君的惨痛记忆,一直被熊猫华安的平和与江豚呦呦的乐天所覆盖、稀释。但此刻,在长纹那沉痛的历史叙述中,在亲眼目睹那道象征着工业文明野蛮伤痕的螺旋桨疤痕前,那属于虎的、对“人类恶意”最尖锐最惨烈的记忆,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
两种跨越物种、却同样刻骨铭心的伤痛,在此刻重叠了!
呦呦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冰冷的江水瞬间变成了灼热的血与火。它下意识地,缓缓地,向着长纹游去。
波妞似乎想拦住它,但被长纹一个微弱的眼神制止了。
呦呦游到祖母身边,它没有看长纹的眼睛,而是将目光(和声呐)完全聚焦在那道扭曲的长疤痕上。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豚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抬起了自己的右侧胸鳍,用鳍那光滑柔软的边缘,轻轻地、慢慢地,触碰了一下那道疤痕最狰狞的中央部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