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光线柔和得近乎虚假,均匀地洒满整个医疗观察室。墙壁是某种吸音的暖白色材质,地面光洁如镜,反射着天花板上一排排嵌入式的、不知用途的微型传感器发出的幽蓝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洁净到几乎无菌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极其清淡的、类似雨后森林的负离子香氛,刻意营造出一种安宁舒缓的氛围,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紧张。
沈清欢被安置在房间中央一张造型奇特、如同某种未来主义雕塑的医疗床上。床体本身似乎由温润的复合材料构成,线条流畅,可以根据需要调节成各种支撑形态。此刻,她平躺着,身上覆盖着一层轻薄如蝉翼、却连接着无数细密传感纤维的智能护理毯。她的头部被一个轻巧的、半透明的半球形装置温和地笼罩着,装置内侧有细微的光点在缓慢流动,仿佛在扫描或映射着什么。
医疗床周围,环绕着数台造型各异的精密设备。有的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生物数据流,有的是复杂的全息神经图谱,有的则显示着难以解读的波形和能量场读数。几名穿着“隐士会”标志性银灰色制服、戴着智能眼镜的医疗人员,正沉默而高效地操作着这些设备,偶尔低声交换着术语。
顾沉舟站在观察室一侧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后,双臂环抱,脸色沉静,目光却如同焊在了玻璃另一侧那个沉睡的身影上。他身上已经换上了“隐士会”提供的便服,简单的深色衣物掩盖不住长时间战斗和警戒留下的疲惫感,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深度同步治疗仪已经稳定运行四小时。”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在他身侧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性,同样穿着银灰色制服,但款式更显简约典雅,衬得她身姿挺拔。她面容姣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智能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沉静,如同两泓深潭。她是苏见雪,“隐士会”派驻“海豚湾”基地的高级医疗主管兼技术顾问,也是此次沈清欢救治任务的直接负责人。
“情况?”顾沉舟没有转头,简短地问道。
“很复杂,也……很有趣。”苏见雪走到玻璃墙前的一个控制面板旁,指尖轻触,调出几幅重叠的全息图像。一幅是沈清欢大脑的实时动态扫描图,灰质与白质的界限清晰,但某些区域的色彩呈现出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涟漪状分布。另一幅是某种抽象的、由无数光点和流动线条构成的网络模型,正在极其缓慢地自我编织和调整。还有一幅,显示的是一组不断跳动的、无法被常规医学理论解释的“场强”和“信息熵”数据。
“如我们之前判断,她的意识处于一种深度沉潜的自我保护状态,生理机能被压制到极低水平。但有趣的是,这种压制并非全盘性的。”苏见雪指着大脑扫描图上那些涟漪区域,“这些区域的神经活动,虽然强度极低,却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协同性’和‘指向性’。它们似乎围绕着几个核心节点在运作,而这些节点……”她将抽象网络模型的几个关键光点放大,“与我们之前从‘灯塔’残存数据中解析出的、疑似博士‘格式化’程序试图利用的‘群体潜意识共振节点’模型,在拓扑结构上有惊人的相似性,但更加……‘个人化’,‘情感化’。”
顾沉舟眉头微蹙:“你是说,博士的技术,或者她自身的那种‘特质’,正在她的意识深处,构建某种类似的东西?”
“不是类似,是演变。”苏见雪纠正道,语气带着研究者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博士的技术是粗暴的、外源性的、试图用统一模板覆盖和引导。而她体内的那个……我们暂时称之为‘系统’的东西,似乎是在利用她自身的情感记忆和求生意志作为‘原始材料’,进行一种内源性的、自组织的重构。你看这里——”
她调出一段数据流,其中夹杂着一些极其破碎、但隐约能辨认出“喜悦”、“悲伤”、“温暖”、“警惕”等情感倾向标记的片段。“深度同步仪不仅稳定她的生理状态,也在尝试与那个‘系统’建立低带宽的、非侵入式的信息交互。我们捕捉到,那个‘系统’正在主动调用和整合她的情感记忆数据,作为稳定自身架构和建立与宿主连接的新‘接口协议’的基础。这过程极度缓慢,且充满了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算法逻辑,但它的确在进行。”
“调用情感记忆……”顾沉舟重复着,看向玻璃另一侧沈清欢平静的脸,“这对她有什么影响?会不会……改变她?”
“任何深度的意识交互和数据处理,都会留下痕迹,产生影响。”苏见雪坦诚道,“但根据目前的观测,这种影响更像是一种‘强化’和‘梳理’,而非‘覆盖’或‘扭曲’。那个‘系统’似乎在学习和适应‘沈清欢’这个独特的宿主,将自身更紧密地与她的人格核心绑定。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一种……共生关系的深化?风险在于,如果这个重构过程出现偏差,或者受到外部强力干扰,可能导致她人格层面的混乱,或者‘系统’的再次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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