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第一个方案的模拟测试开始。测试舱内，微型设备启动，产生预设的微弱引力扰动和配套的化学-声学特征。数据如瀑布般在分析区的屏幕上流淌。李博士和工程师们紧盯着各项物理参数的实时曲线，评估其与设计目标的符合度。
沈清欢也看着数据，但在系统的协同感知下，她“看到”的更多。她能感觉到模拟产生的扰动场，与测试舱金属壁、内部支撑结构之间产生的极其微弱的耦合共振；能“听”到化学释放时，不同分子扩散速率差异导致的、在频谱上几乎无法分辨的细微时序“错位”；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这套人为制造的“异常信号”，在信息“质地”上，与系统记忆中那些真正来自“种子”的、哪怕最微弱的“脉痕”数据相比，仍然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本质性的“僵硬感”。
这不是数据能够完全量化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对“自然”与“人造”在信息本质层面差异的直觉。系统似乎正在将她对这种差异的模糊感受，与它正在学习的“探影”网络可能的信号甄别算法进行某种比对学习。
测试结束后，初步结论是：方案一在物理参数上基本达到了设计要求，模拟出的信号足以骗过大多数常规探测手段。但在由沈清欢主持的、侧重信息逻辑和“自然度”评估的小组复盘会上，她基于那些“直觉”提出的几个疑点——比如共振峰值的轻微偏移、化学扩散时序的微小不协、以及整体信号在信息复杂度上的“贫乏”——被提了出来。尽管这些点目前看来微不足道，但考虑到敌人可能拥有的、基于“现实纤维说”的异常探测逻辑，它们或许会成为被识破的弱点。
最终，团队决定对方案一进行进一步的“精细化”和“随机化”处理，增加更多的自然噪声元素和可控的随机波动，以提升其“逼真度”。
傍晚时分，沈清欢独自留在分析区，整理今天的评估记录。系统的状态提示悄然更新：
【环境感知学习模块数据采集完成度：27%。基于今日协同工作数据，系统‘信息自然度评估’子模块逻辑得到优化。新增‘微弱人造信号瑕疵识别’初步模式库。检测到‘探影’网络信号强度在标准周期调制基础上，出现一次非计划性增强，持续时间47秒，增强区域指向东南偏南，与预设‘诱饵’测试无关。已记录该异常事件。】
非计划性增强？沈清欢心中一凛。这意味着“探影”网络可能在进行动态调整，或者探测到了其他值得关注的异常？她立刻将这条信息，连同大致方位和时间，通过内部渠道报告给了监控中心。
几分钟后，顾沉舟的通讯接了进来，直接打到她的分析台上。
“沈专员，你报告的那个异常增强信号，监控中心也捕捉到了，正在分析。你这边……是怎么提前注意到的？我们的自动报警系统设定的阈值更高一些。”
沈清欢早已想好说辞：“我在整理‘诱饵’方案数据时，习惯性开着外部信号的背景监测窗口，可能是对基线比较敏感，注意到了那个微小波动。” 这解释半真半假，系统确实在持续监测，她也确实“看到”了。
顾沉舟沉默了两秒，没有追问细节。“保持这种敏锐。敌人很狡猾，任何微小的变动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动向。另外，今天你在方案评估中提出的那些意见，很有价值，超出了单纯的参数分析范畴。继续保持这种……多维度的思考方式。”
“是，顾队。”
结束通讯，沈清欢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系统的协同带来的效率提升是惊人的，但这种仿佛“作弊”般的能力，也让她在面对顾沉舟这样的敏锐指挥官时，必须更加小心地掩饰其来源。同时，系统自身也在飞速“进化”，从单纯采集信号特征，到开始建立“自然度评估”和“瑕疵识别”这样的高级认知模型……
她调出系统界面，看着那个已经变成10.1%的进度条。协律已经奏响，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入。她与这个日益“聪明”和“自主”的系统之间的共舞，已然无法停止，只能尽力跟上节奏，并试图理解这曲调最终将导向何方。
窗外，模拟的夜色渐浓。分析区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安静的影子。深海的寂静中，无形的探测之网在调整，人为的诱饵在雕琢，而人与系统之间那全新而莫测的“协律”，正将这一切编织进一个更加复杂难明的未来图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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