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渊笔下龙舟最后一笔水纹勾勒完毕，将紫毫笔随手往青玉笔山上一搁，身子朝后一仰，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完成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业。
“可真累死本官了。”他转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李主簿刚放下的文书上，只扫了一眼就用手将推开，“若只是衙门里的琐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别拿来烦我。”
李主簿早就已经习惯，衙门里大事禀告，小事自己拿主意，当然除了用钱之外，通常没有大事。
“大人，这是龙舟会两日的花费与仓粮出纳总略，所以才拿过来。”
“哦，是这样，那你放着吧。”谢听渊嘴上这样说，却也没将目光放到文书上，反而拿起自己的画左瞧右瞧，越看越觉得妙极，忍不住满意地点头，“本官这手丹青，若是拿去京城，怕是那些所谓名家也要汗颜。”
李主簿嘴角微抽，含糊应道：“大人雅趣，非常人能及。”
“算你有眼光。”他有些得意地晃晃脑袋，朝着一旁的碧荷道，“哎，让小厨房给我做碗鸡丝面送来，要筋道的细面，汤头要清亮，鸡丝撕得匀净些，再配碟酱瓜，忙了一天，可饿死我了。”
李主簿看了眼窗外才刚刚暗下来的天色，想到这位爷今日在高台上吃了一碗红豆沙圆子、两个锅盔烧饼，又嗑了不少瓜子加两碟点心，还喝了三盏茶，默默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哦对了再做个荔枝甜酪，用冰镇上。”谢听渊的目光扫过李主簿时，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拍手道，“唔，碧荷，给李主簿也带一份吧，毕竟本官最是体恤下属，哎呀，得把这件事儿写进信里告诉我爹。”
说着他就转过头兴冲冲铺开洒金信笺，提起笔开始给京城写回信。
“嗯，得让我爹和我哥知道我在这儿吃大苦了，再让我娘和我嫂嫂多送点钱来……”
谢听渊嘴里嘟囔，手上的动作倒是越写越快，等到写完，他拿起信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上下打量一番，自觉十分满意，“我这写的，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父亲看了定要心疼，我娘和嫂嫂少不了又要给我捎东西捎钱。”
在见到碧荷端着餐盒进来，忙不迭地将信折好，装入信封后递了过去，“用火漆封好，明日一早便以驿递急送京城。”
“是，大人。”
忙活完写信的谢听渊，兴致勃勃端起那碗温热的鸡丝面，面条根根分明，汤色清亮，鸡丝雪白，缀着嫩绿的葱花，他先喝了口汤，鲜美醇厚，立刻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滋味真不错，当官要是不享点福，那还不如去种田呢。”
说着他挑起一筷子面，吸溜入口，含糊不清地对李主簿道，“你也快去吃你的，吃完赶紧回家，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李主簿躬身应是，向碧荷道了声谢后，就退出了书房。
但他没在县衙用饭，而是提着食盒一路抄近路，拐过条街后来到了家门口，刚推开门就看见妻子陪着小女儿正在院子里玩耍。
妻子李赵氏见他提了个食盒回来，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今日怎么又带了吃食？”上次丈夫带回来红烧肉时，还叫她胆战心惊的，好在后面也没听说那位大人给自家男人穿小鞋。
李主簿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边揭开盖子，一边说道：“我去交文书时，恰好碰上大人写家信，约莫是心情好，所以让碧荷姑娘也给了我一份。”
说着他从盒子里端出一海碗鸡丝面和一小碗用碎冰镇着的荔枝甜酪，因为和热的汤面放在一起，冰块都化成了滩水。
“晚娘，你拿两个碗来，咱们分着吃点。”
李赵氏点点头，去屋里拿碗，女儿阿杏小跑过来，踮着脚往石桌上瞧，眼睛亮晶晶的，“爹，这是什么呀，甜甜的闻起来还有股奶香。”
“先吃点面，才可以吃哦。”李主簿曲指刮了刮阿杏的鼻头，乐呵呵笑道，“是冰甜酪呢，里面还放了荔枝。”
听着这话，阿杏舔了舔嘴唇，乖乖点了点头。
等妻子拿出碗，李主簿把大半的面条都夹进了妻女的碗里，又用勺子舀了些鸡汤过去，自己只留下小半面条，呼噜噜吃了起来，李赵氏坐下，却未立刻动筷，“你再捞走点，我哪吃得完这么多……”
“吃吧，大人最近龙舟会每天都买不少点心小吃，吃不完的都分给了我们。”
李赵氏闻言便不再多劝，低头慢慢吃着面，她吃得很仔细，连汤都小口小口喝尽了。
阿杏急着吃甜酪，面条扒拉得飞快，嘴角沾了葱花也不顾，等终于放下小碗，就眼巴巴望着那碗晶莹剔透的甜酪，李主簿将甜碗推到女儿面前，看着她小心翼翼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儿，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慢慢吃，都是你的。”
谁知刚说完，李杏就舀起一勺递到李赵氏嘴边，“娘，你快尝尝，好甜呀。”
李赵氏下意识张嘴接了，冰凉爽滑的甜酪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她干脆拿起另一把小勺，挖起来也喂给李主簿，“你也尝尝，在外面跑一天了。”
李主簿一愣，低头就着妻子的手吃了，冰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阿杏看着父母互相喂食的样子，咯咯笑起来，也舀了一勺举得高高地要喂给爹爹。
“爹爹不吃啦，都留给我们的小阿杏。”
阿杏却不依，小手举得更高了，非要爹爹也吃这一口，李主簿拗不过，笑着弯腰吃了，冰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心里却泛起一阵酸软。
院墙外传来邻家妇人呼唤孩子吃饭的声音，随着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将院子里的葡萄架染成淡紫色，石桌上那碗甜酪渐渐见了底，阿杏还在小口小口地抿着勺子，舍不得吃完。
“对了。”李赵氏忽然想起什么，“今日隔壁王婶来，说西街的米铺新到了江南的糯米，价钱还算公道，眼看端午了，咱们是不是也买些包粽子？”
李主簿点点头：“你看着办就是。”他顿了顿，又道，“……多买些吧，给老家也捎点去。”
“晓得。”李赵氏应着，将空了的碗勺洗干净后收回食盒，好让丈夫明天带回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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