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日龙舟会开始，早起赶着去码头占位置的、或是去官仓附近想再打听打听消息的人们，就看见万盛粮行连同两个小粮行新挂出来的水牌上，赫然写着五十五文一斗白米。
许多人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五、五十五文，昨日不还是一百七十文吗？该不会是写错了吧……”
“呵呵，你信粮商会有钱不赚，还是信我今天能划着龙舟能夺第一？”
“？”一起走出来的同伴有些茫然，耿直道，“你不是都没被选上龙舟队吗？”
那人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一掌拍在同伴肩膀上，“你傻啊，我意思是，要不是官粮谷价降到三十文，你以为这些粮行会有这么好心。”
随着议论声的增加，人群也在粮铺前越聚越多，却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昨天低价官粮的狂喜还没散尽，现在粮商也顺势降价，让大家都多了个心眼，只伸长了脖子张望，脚步却钉在原地。
万盛粮行的伙计早早卸下了门板，刘掌柜亲自站在柜台后，脸上堆着刻意和煦的笑，见人聚集却不进来，心里急得像猫抓，面上却还得稳着，清了清嗓子，拔高声音喊道。
“街坊邻居们，万盛让利惠民，上等白米，实价五十五文一斗，只为与父老共度时艰，要买的趁早啊。”
伙计们也帮着吆喝，可聚集的百姓只是交头接耳，脚下一步不动。
“有官粮在那儿，谁还来买你的，五十五文，自己回去舂舂也能出不少米了，何必多花这钱。”
刘掌柜听着这番阴阳怪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再说，人群外围忽然一阵更大的喧哗传来，还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叫嚷和奔跑声。
“龙舟要试水了，快走快走，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今天更多吃食摊出来摆摊了，还比平时便宜一文钱呢，听说是衙门给了补贴，我昨天排队太晚都没买到，快去快去，米反正一时半会儿卖不完的。”
刘掌柜一个尔康手想要挽留，奈何不过眨眼功夫，门口就冷清下来，只剩下几个挎着空篮子的妇人买了几斗米，可对于粮行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可就是这么一会儿的耽搁，隔壁街丰泰粮行的水牌就被换成了一块新的，五十文一斗陈米，价格还低了五文。
不少人在听这消息后，立刻调转了脚步方向，朝着丰泰粮行挪去。
刘掌柜看得心头火起，他原想着降到五十五文，既能显出诚意，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好贴着成本将钱赚回来，没想到丰泰粮行直接压到五十文。
“我们也降，陈米四十八文！”
丝毫不知计划的第一天，两家粮行就按耐不住开始了价格战的谢听渊，才刚刚打着哈欠来到高台，今天没有邀请乡绅员外，所以高台上只有三人。
周县令和林县令早已到了，两人正凭栏远眺江面，低声交谈。
此时见谢听渊上来，周县令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拱手道：“谢大人手段高明，如今富春县的粮价，想来能够恢复到灾前，先前我竟还大言不惭，还希望谢大人海涵。”
谢听渊脚步一顿，惺忪的睡眼似乎还没完全睁开，抬起袖子掩着嘴，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茫然地眨眨眼看向周县令。
“周大人在说什么呢？”他摆摆手，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碧荷立刻奉上温热的茶盏，他接过来暖着手，语气懒洋洋的，“不过是想龙舟会热闹好看点罢了，什么手段高不高明，周大人今天怎么突然夸起本官……”
“……该不会是想让本官在我爹面前替你美言两句吧？”
周县令脸色顿时尴尬起来，“谢大人说笑了，下官绝无此意。”
“没有那就最好了，毕竟我可不能白帮你说话，都是要收润笔的，我爹那老古板最讨厌底下人乱递话，费神。”
谢听渊端着茶盏，歪在铺了软垫的椅子里，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周县令，他这话说得直白又市侩，偏偏又露出一副‘我懒得多事’的惫懒模样。
周县令：“？”他好想回到几分钟前，捂住自己那张嘴。
就多余夸那句话。
林县令见场面尴尬适时打起了圆场，将话题引向江面，“谢大人请看，今日这龙舟，竞逐可比昨日激烈许多，桨手们个个奋勇。”
“那是自然。”谢听渊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也亮了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更何况这钱又不用我出，所以说朝廷不给养廉银根本就不行，就那丁点俸禄，都还不够我吃两盒糕点。”
林县令和周县令：“……”
都说谢公子黑心肠，怎么连他们都要坑，现在捂住耳朵假装没听到还来得及吗……
好在谢听渊像是随口一说，又转过脸兴致勃勃地望向江面，今日的龙舟明显比昨日更拼，鼓点如疾雨，桨影翻飞，水花激溅，吼声震天。
“好，左边那条船，加把劲超过去！”谢听渊看得兴起，竟站起身，扶着栏杆大声吆喝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又抓了把瓜子，嗑得飞快，瓜子皮随口就吐在楼板上，碧荷默不作声地拿帕子跟在后面收拾。
周县令看着他这副十足纨绔子弟看热闹的做派，再想想昨日那平粜粮价的举措，一时间开始怀疑起是不是自己脑补过度，将误打误撞当成了大智若愚。
等到晚上时，两家粮行已经快打成了乌鸡眼，白米价格又回落到了四十五文钱。
李主簿将徐司吏送来的登记本，和一些账簿整理完送到谢听渊书房时，就看见大人正匍匐在案几上认认真真的写着什么东西。
他放轻了脚步，将一叠文书小心放在桌角，目光却忍不住瞥向谢听渊笔下，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并非他想象中在处理公文，而是描绘一幅龙舟竞渡图。
画中江水奔涌，数条龙舟争先，桨手筋肉贲张，神态激昂，连飞溅的水花都透着股扑面而来的劲头。
虽只是墨笔勾勒，却已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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