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研究的机器人运动控制里，好像涉及类似的多变量耦合系统稳定性？”
林浩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谢听渊会用这样的方式作为开场白。
可谢听渊并没有解释，反而从文件夹里抽出刚才复印的一页论文，指着上面一段复杂的微积分方程组道：“这个七十年代的模型，虽然粗糙且极具理想，但它在处理高低频噪音叠加的思路很有意思。”
林浩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谢听渊的用意，这是在为他们碰面准备一个学术交流的外壳。
于是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凑近了些，看向那页论文，声音也尽量平稳，“是的，不过你提到的混沌阈值，在神经信号处理应用，边界条件设定会不会太理想化了？”
“我们处理机械系统时，物理参数的不确定性很大……”
两人就这样，站在高大的书架间，讨论起晦涩的数学模型和跨学科的应用难题，谢听渊的问题看似随意，但总能引向一些关键的技术节点。
而林浩在讨论起专业领域后，神情也放松很多，甚至偶尔还会提出反问。
他清楚看见谢听渊在纸上写的那行小字‘你很危险，他们不会让你走的’。
“容错控制的关键在于冗余信号的实时解析，就像这个……多路径反馈机制。”林浩说着，趁机也在自己面前的白纸上写下‘我知道，但他们不能一直这样’。
‘他们可以，签证只是借口，你手上那个液电泵循环火箭项目，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林浩面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谢听渊说中了最恐怖的猜想，他以为能带回去发展祖国的的研究，早就被鹰酱视为囊中之物，所以才一直催他签补充协议，限制对外交流，甚至无时无刻都有眼睛在监视。
‘我可以向导师（划掉）大使馆（涂改）……’
谢听渊看林浩写写划划，马上在自己的纸上写‘最近别单独去偏远地方，尤其是晚上，如果要外出，尽量和同事一起，你的车定期检查刹车和轮胎’。
林浩看着这行字，瞳孔微缩，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写下‘你是说、他们敢？’
谢听渊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为了留下技术和人，他们什么都敢做。
所以在原主的记忆里，林浩会在费尽力气，终于通过外交部高层获得回国签证的前一周，期盼回到祖国的游子，最终在深夜从实验室返回公寓的偏僻路段，遭遇刹车失灵导致的意外车祸，死在异国他乡。
‘保持状态，可以签下协议，只要能活着回去。’
谢听渊在写下这行小字后，忽然提高了声音，“所以我认为你的迭代优化思路，在第三步引入李亚普诺夫函数的时候，初始条件设定的太强了，这很有可能导致系统在非理想环境下，过早进入不稳定区域。”
林浩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跟上谢听渊的节奏，接过话头，“但如果不加约束，放宽约束条件，很可能导致稳定性证明失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完全沉静在技术探讨的节奏中。
期间有管理员推着书车从不远处经过，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走开了。
谢听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将写了小字的纸条从白纸上私下折好，然后塞进嘴里，当着林浩的面咀嚼吞下。
林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因为激动写的有点大的稿纸，和刚刚谢听渊吞下的三张小字纸条，不由在脑子里缓缓打了个问号。
啊这……原来字写得小，不是因为谨慎，而是为了方便消化……
不是哥们，你咋不早说？
“我回去研究一下。”林浩默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张，明明没几个字，却因为涂画而占据四分之一的纸条，还是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嘴里，然后用力吞咽了下去，“谢谢……你的思路。”
“不客气，互相学习，也谢谢你的见解，对我很有启发。”谢听渊看着林浩脸上的神情变化，多了一些活人味道，不由笑了起来，“抱歉，我该回去了，实验室还有事，有机会再交流。”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林浩会把字写那么大。
等谢听渊离去后，林浩扯了扯嘴角，回忆起自己好笑的举动，心里却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自从签证被卡，他已经很久没有松懈过，甚至最初在派对上和眼前人搭话，也只是出于对方是选修课王老的得意弟子，他不忍心看一个比自己年轻的骄子落入鹰酱的圈套。
可现在一时的善心让他重新拥有了希望，想回去，想回到祖国怀抱里。
林浩又在哲学区发了会儿呆，然后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之后几天谢听渊照旧继续推进算法验证，但也让系统444密切注意着林浩那边的情况。
林浩听进去了他的劝告，不仅减少了夜间外出，还在实验室里与M籍同事缓和了关系，一起结伴出行，车辆也找借口送去做了全面检查。
而这样的态度转变，当然没有逃过监视者的眼睛，报告很快传到了罗纳德手中。
“哦？他开始合作了？不仅主动签署了入籍协议，还和主力的安德森他们走得很近。”罗纳德翻阅着最近的监视报告，“这么久了都没有认清现实，看起来，是有人和他说了什么……”
花园派对后，那段监控虽然没有捕捉到实质性内容，但特有的怀疑还是让罗纳德关注起林浩来。
手下的人谨慎道：“林是个聪明人，压力到了临界点，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意外，至于谢……莉莉安确认过，他当时注意力都在弄脏的衬衫上，而且我们会唇语的人也看了当时的监控，虽然林因为侧脸张嘴看不清说了什么，但谢并没有说过话。”
“何况，霍华德教授来消息说，谢这些天表现无可挑剔，他对新获得的权限使用完全符合规程，精力也全部放在算法验证上，他对神经信号特征提取的优化，如果能在实际生物体测试中复现，对脑机接口的控制精度，将是质的飞跃。”
罗纳德沉吟片刻，将报告放下，“或许是我多虑了，但林浩这边，你继续派人保持观察，确保他的合作是真心实意的，另外，让霍华德尽快推进雅典娜的下一阶段。”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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