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官道上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三骑快马驰入县城，直奔县衙，带来了刘邦以“均田司主管”名义签发的第一道正式公文——限渭北各县，十日内完成所有在册田亩的初步复核，重点核查“有争议”及“权属不明”之地。
这道命令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渭北官场激起涟漪。县令王奢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这些年没少收受赵闾的“孝敬”，许多田产纠纷都是他帮着压下去的。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主簿凑上前，低声问道。
王奢定了定神，将公文重重拍在案上：“按章程办！该复核的复核，该丈量的丈量！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别让人抓了把柄！”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断示意主簿去给赵府报信。
驿站内，刘邦听着曹参汇报县衙那边的动静，嗤笑一声：“这王奢，倒是滑不溜手。想两边不得罪？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陈稹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卷宗：“刘公，初步证据已收集不少。赵氏侵占民田七处，逾制多占官田近五百亩，证据确凿。其家奴横行乡里、致人伤残的案子也有三起。是否可据此，先行传讯赵闾？”
“不急。”刘邦摆摆手，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茶，“现在传他，他有一百种法子推脱。要动，就得一动到底，让他没有翻身的机会。周勃那边怎么样了？”
“周将军已带人暗中控制了赵家两个知晓内情、又备受欺压的旧庄头，还有那个被赵家子侄打残了腿的佃农李老三，也都安置妥当了。”曹参回道。
“好！”刘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刀子要磨得快，更要砍得准。”
就在此时，驿丞来报，说是本地几位乡绅联名递来帖子，邀请刘公与陈副使赴宴，名为“接风洗尘”。
陈稹皱眉：“黄鼠狼给鸡拜年。刘公，此宴恐是鸿门宴，不如拒了。”
刘邦却笑了，接过帖子细细看了看：“去，为什么不去？人家搭好了台子，咱不去，这戏怎么唱？”他点了点帖子上几个陌生的名字，“这几个，怕是赵闾拉来壮声势，或者……是想看看风色的。正好，咱也去看看，这渭北的水，到底有多深。”
是夜，县城最好的酒楼“醉仙居”灯火通明。以赵闾为首，七八位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悉数到场，个个笑容满面，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话说完，赵闾捋着胡须，看似随意地开口：“刘公奉旨度田，辛苦。只是这渭北情况复杂，田亩牵扯甚广，若一味严查，恐生民变啊。老夫身为本地父老，实在忧心。”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刘邦端着酒杯，笑容不变：“赵公多虑了。陛下推行均田，乃是为万民福祉。清查田亩，正是为了厘清纠纷，保境安民。若有那等不法之徒，倚仗势力，侵占田产，欺压良善，才是真正的民变之源！陛下圣明，自有明断，我等臣子，依律办事即可。”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将“不法之徒”几个字咬得略重。
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另一位李姓乡忙打圆场：“刘公所言极是，依法办事，依法办事。只是……这田亩肥瘠不同，历年产出皆有定数，若骤然变更，恐伤农事。依老夫浅见，是否可酌情缓办？”
陈稹忽然放下筷子，声音清冷：“李公可知，东乡李寡妇那五亩水浇地，去年为何只报了三百的产出？是她家的稻谷格外低贱，还是这‘定数’里，另有乾坤？”
李姓乡绅脸色瞬间煞白，呐呐不敢再言。陈稹显然做足了功课，一语点破了他家虚报田亩等次、逃避赋税的旧事。
刘邦哈哈一笑，举杯道：“陈副使心直口快，诸位莫怪。来来来，喝酒！陛下常教导我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渭北的安定繁荣，日后还需倚仗诸位乡贤鼎力支持啊！”他这话听着客气，却将“日后”和“倚仗” 语中含锋地点了出来，暗示着听话才有日后，否则……
一场接风宴，在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
回驿站的路上，陈稹忍不住道：“刘公，今日是否过于敲打他们了？恐其狗急跳墙。”
刘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陈副使，你性子刚直，这是优点。但对付这些地头蛇，光有刚直不够。你得让他们怕，让他们乱，他们才会露出破绽。陛下要的是田亩清、民心安，至于过程用些手段，无伤大雅。你看吧，经此一事，有人会睡不着觉，有人会动别的心思。”
果然，次日便传来消息，那位李姓乡绅悄悄派人来到驿站，表示愿意配合度田，主动呈报家中部分“隐田”。
曹参笑道：“大哥料事如神，这口子一开，后面就好办了。”
刘邦却摇了摇头：“这才是开始。赵闾根基深厚，不会这么容易服软。他在等，等我们犯错误，或者……等朝中的声音。”
他猜得没错。此刻的咸阳，几份弹劾刘邦“借度田之名，行勒索之实”、“作风粗暴，恐激民变”的奏疏，已经悄然递到了扶苏的案头。
宣室殿内，扶苏看着那几份措辞激烈的奏疏，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将奏疏递给侍立一旁的张良：“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快速浏览一遍，淡淡道：“意料之中。利益受损，自然要反扑。不过，这几份奏疏来得如此整齐，倒像是约好了一般。”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扶苏将奏疏随手丢在一旁，“告诉陈平，查查这几个人，背后是谁在串联。”
“诺。”
扶苏走到殿外，望向渭北方向，目光深邃：“刘邦……朕把刀给了你，可别让朕失望。这均田的第一把火，必须烧起来，而且要烧得旺！”
渭北的尺子，在各方势力的角力与观望中，终于要落下了。而第一个被这把尺子衡量的人，注定将成为新政的祭旗者，或是……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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