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号角声响起，不是警讯，而是集合的命令。
各营的士卒，无论是怀朔老兵还是后附的流民，都被军官们严厉的呼喝声驱赶着，沉默地走向粮仓前那片空地。没有人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宿夜的疲惫和惶恐。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经过一夜的冷冻沉淀，并未完全散去。
空地中央，七名俘虏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他们浑身抖着，是寒冷也是害怕的发抖，头深深埋下去，不敢看周围。而张奎，则被单独捆在一根临时埋入冻土的木桩上，他低垂着头，杂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破裂的嘴唇和下巴上干涸的血痂，还有那明显弯下去的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
李世欢站在粮仓门口的高处，身后是司马达、侯二、周平及其他几名核心军官。侯二抱着他那柄环首刀，虎视眈眈地盯着下方的人群，司马达则面色凝重，目光扫过人群，忧心忡忡。
人群聚集完毕，黑压压的一片，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李世欢身上。
风雪识趣地彻底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欢向前迈了一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
“昨夜，有人作乱。”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空地，“他们抢粮，杀害哨兵，糟蹋活命的口粮。”
他顿了顿，指向那堆尸体，“这些人，死了。”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跪着的俘虏，“这些人，还活着。”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木桩上的张奎身上，“而张奎就是领头人。”
“我知道。”李世欢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冷！饿！怕！看不到明天！这种感觉，我也有！”
这话让许多人都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怀朔镇不要我们，赵副将想我们死！这北疆的风雪、柔然人的刀子，都想要我们的命！”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我们来到这里，刨开冻土，垒起围墙，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等死吗？就是为了把刀子对准自己人，抢那最后一口吃的，然后一起烂在这里吗？！”
人群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喉咙滚动。
“张奎！”李世欢猛地喝道。
木桩上的张奎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痛苦与恐惧的眼睛。
“你告诉我！”李世欢盯着他，“你带着他们抢粮，是为了让大家活吗？”
张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回答我！”李世欢大声的吼道。
“是……是……”张奎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哭腔，“俺……俺想活……大家……都想活……”
“你想活？”李世欢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彻骨，“可你是怎么做的？！”
他的手臂挥向跪着的俘虏，最后指向地上那片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污和污浊的粮食。
“看看他们！看看这些被你带上死路的同乡！看看这些被你们糟蹋的粮食！这就是你给大家找的活路吗？！”
“你的活路，就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
“我们唯一的活路在哪里？”李世欢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震耳欲聋，“就在这里！在青石洼！在我们自己手里！在我们一起垒起的墙上，在我们一起开垦的地里！在守住我们最后这点活命的本钱上！”
他回头，再指向张奎，“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在我们背后捅刀子！你在拆我们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根基！你这不是想活，你是在拖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不……不是……”张奎徒劳地挣扎着，眼泪滑落。
“不是什么？！”李世欢厉声打断他，“因为你，死了这么多人！因为你，糟蹋了这么多粮食！因为你，让所有还想咬着牙活下去的弟兄们寒心！让你说，你该不该死？！”
场下，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该死！”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汇聚起来，开始是零星的，很快便连成一片，带着被煽动起来的愤怒和后怕：
“该死！”
“杀了他！”
“剁了他！”
声音越来越大，尤其是那些怀朔老兵，更是群情激愤。昨夜的杀戮和眼前的困境，让他们的怒火，全都转移到了张奎这个“叛徒”身上。剩下的流民，在氛围的感染和自身恐惧的驱使下，也跟着呼喊起来。
跪着的俘虏们抖得更厉害了。
李世欢抬起手。
声音开始慢慢暂停，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最后的裁决。
他缓缓走下高处，走到木桩前，从侯二手中接过了那柄环首刀。冰冷的刀柄入手沉重，上面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张奎看着逼近的李世欢，巨大的恐惧让他失禁了，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他想求饶，却只能发出绝望的“嗬嗬”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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