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冰天雪地的,扔这儿自生自灭吧。走!有了这笔横财,还运什么货?找地方快活去!”
几人迅速收拾了茶棚里值钱的东西,跳上骡车,扬长而去。
马蹄和车轮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茶棚里,只剩下一盏将熄未熄的孤灯,和倒在冰冷泥泞中、意识模糊的贾宝玉。
风雪无情地灌进破败的棚子,几乎要将他掩埋。
身上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被彻底打碎的绝望——银子没了,玉佩没了,活命的指望没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母亲……袭人……”
他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眼前似乎出现了荣国府繁花似锦的景象,出现了姐妹们吟诗作画的笑脸……
一切,都像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刺骨的寒冷和求生的本能,竟让他从昏迷边缘挣扎回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贾家……就剩他了!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点火星,支撑着他。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泥泞中爬起。
每动一下,胸口和腰腹都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扶着木柱,踉跄着,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能走官道了,那些人可能折返。
他看向旁边黑黢黢的、似乎更荒僻的小路,一头扎了进去。
————
接下来的日子,对贾宝玉而言,是坠入无间地狱。
身无分文,重伤未愈,他只能沿着乡村土路,漫无目的地向南流浪。
起初,他还试图向路过的村庄农户求助,或讨口吃的。
可他这副狼狈却仍带着几分清贵气的模样,在乱世中显得格外扎眼。
人们要么冷漠地关门,要么像驱赶野狗一样呵斥他。
“哪来的流民?去去去!”
“年纪轻轻不学好,装可怜骗吃食吧?”
“看他那样子,别是身上有瘟病!”
一次,他饿得头晕眼花,见一个村妇在院外晾晒菜干,忍不住上前乞求:“大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话未说完,那村妇便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打来:“滚!臭要饭的!偷东西的贼胚!”
竹条抽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贾宝玉抱头逃窜,泪水夺眶而出。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在贾府,他是众星捧月的宝二爷,丫头们说话重了都要赔小心,如今却连村妇都能随意打骂。
伤痛、饥饿、寒冷、屈辱……层层叠加。
他开始学着真正的乞丐,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冷炙,和野狗争夺一块发霉的饼。
冬日食物稀缺,往往一无所获。
他喝过沟渠里带着冰碴的污水,吃过树皮和草根。
身上那件粗布衣早已破烂不堪,难以蔽体,更别提御寒。
脚上的鞋早就磨穿,冻疮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夜晚更是难熬。
破庙、桥洞、草垛……任何能稍微遮挡风雪的地方,都是他的“家”。
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呼啸的寒风和远处隐约的狼嚎,瑟瑟发抖,难以入眠。
昔日锦被貂裘、红袖添香的温暖,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
高烧了几次,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是刻骨的痛苦和迷茫;
糊涂时,便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
有时是黛玉葬花,凄楚地望着他;有时是宝钗扑蝶,笑容温婉;
有时是父亲贾政严厉的目光;有时是母亲王夫人最后的泪眼和那句“往南,越远越好”……
更多时候,是漫天的火光、兵刃的寒光、还有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
“我是谁……我在哪……”
他常常在寒夜中惊醒,茫然四顾,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脸和手上布满冻疮和污垢,头发板结打缕,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那个曾经“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贾宝玉,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麻木、形销骨立、与野狗无异的流浪乞丐。
偶尔,他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时局的只言片语。
从路过行商或流民的交谈中,他拼凑出一些骇人的消息:郓王赵楷在真定府起兵,打出“清君侧”旗号;
秦王王程在北疆按兵不动;
皇帝赵桓在汴京大肆清洗,抄家灭门者众……每次听到“贾府”、“荣宁二府”之类的字眼,他都心如刀绞,却又不敢上前细问。
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蜷缩在角落里,任由恐惧和悲伤淹没自己。
转机出现在一个阴冷的傍晚。
贾宝玉流浪到了一个叫“清河镇”的偏僻小镇。
镇子不大,因有一条小河穿过得名。
他饿得眼前发黑,蜷缩在镇口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觉得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了。
庙外传来敲锣打鼓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人群的喧闹。
原来是镇上有户人家办寿,请了个草台戏班子来唱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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