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脉断绝?”
“自明末以来,西学东渐,华夏工匠传承本有一次融通蜕变之机。然朝代更迭、文字狱、海禁、乃至近百年战乱,无数精微匠艺、图谱口诀、材料秘法,或失传,或散落,或被西洋人搜罗而去。如今各地机器局、船政局所聘西洋工程师,所用之钢、之机、之图,皆来自外洋。而我华夏自身千年积淀的‘造物智慧体系’,却已支离破碎,无人系统整理,更遑论与西学有机融合。”
沈墨耘语气渐沉:“这好比一株大树,外表枝干尚在,内里输送养分的脉络却已多处淤塞坏死。纵有良工巧匠,也只能依样画葫芦,仿制其形,难得其神,更无力创新超越。此次北洋之败,表面败于船炮,实则败于这‘技脉’百年衰微之积弊。”
顾念新听得心潮起伏。这番话,竟与父亲平日的慨叹,与自己近日所思,惊人地契合!
“沈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墨耘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锐光,“你顾氏一族,自明初以来,代代相传的,恐怕不止是具体的木工、金工手艺,而是某种……试图系统整理、守护、甚至发展华夏‘造物智慧体系’的使命。你们守护的那个秘密——无论它被称作‘星火’、‘璇玑’还是‘种子’——或许正是这‘技脉’能否重续的关键。”
顾念新心脏狂跳:“你如何知道这些?”
沈墨耘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灯下。
那是一枚温润的墨玉牌,形制古朴,边缘有细微磕痕,正面刻着与顾氏族徽相似的木浪星纹,但细节略有不同,木纹更苍劲,星位也有差异。玉牌中央,嵌着一小片颜色深暗、纹理奇特的木质薄片。
“这是……”
“这是陆脉的信物。托我传话的江南故人,姓吴。”沈墨耘缓缓道,“他让我问你:‘青山隐处,潮生何方?’”
顾念新如遭雷击!
“青山隐处”——指的是顾隐!“潮生何方”——问的是顾潮生之后人,即海脉下落!
这是只有知晓百七十年前金陵旧事核心之人,才能问出的切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答道:“青山依旧在,潮汐自有时。”
这是父亲笔记残片上,紧接在“陆脉顾隐携青山传承隐于江南”之后的一句暗语!他当时不解其意,只觉似诗非诗,此刻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沈墨耘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他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长舒一口气:“果然……吴老没有看错。顾公子,请坐,我们时间不多。”
三、破碎的图谱
顾念新终于坐下,心知对方至少暂时可信。
沈墨耘快速道:“吴念水老先生,是你顾氏陆脉当代隐脉的守护者之一,也是当年了尘师傅的俗家侄孙。他手中持有部分顾隐传下的‘青山匠学’精要,多年来一直在江南暗中寻访散落的星火后裔,整理残存技艺。但他年事已高,且江南局势复杂,清廷耳目、欧阳家余孽、甚至东瀛和西洋的文物贩子,都可能在暗中关注。”
“吴老先生如何知道我?又为何托您来找我?”
“因为你父亲顾继鸿。”沈墨耘道,“约二十年前,吴老先生在南洋寻访时,曾与你父亲有一面之缘,暗对过切口,确认是海脉后裔。但你父亲当时志在‘融通中西’,并未完全认同‘星火’旧约,只答应保持联络。后来你父亲早逝,联络中断。直到数月前,吴老先生偶从上海报章上读到北洋水师学堂学员名录,见你籍贯姓名,心生疑虑,开始暗中调查。确认你身份后,又逢甲午事变,他判断时机已近,便托我北上寻你。”
“时机已近?”
“星火重聚之约。”沈墨耘压低声音,“吴老先生根据祖传零碎记载推断,真正的‘种子匣’——或者说,那套‘文明造物智慧图谱’的完整显现或启用,需要多个条件:一是特定天象地脉时机,二是陆海核心信物齐聚,三是足够多的星火后裔血脉共鸣,四是……国运震荡之节点,以为触媒。”
他看向顾念新:“甲午之败,便是这第四点。国运维艰,文明存续之危前所未有,或可激发出传承最深层的回应。吴老先生相信,宣统三年之约,或许会因这场大震动而提前显现端倪。他希望你——海脉螺钿的持有者、兼通中西匠学的新一代——能尽快南下,共商大事。”
顾念新脑中嗡嗡作响。一切线索都在此刻串联起来!残片、梦境、螺钿异动、甲午战败、吴念水的召唤……
“但我还在学堂……”
“学堂恐怕很快要有大变动。”沈墨耘面色凝重,“战败问责,李中堂(李鸿章)处境艰难,北洋系人人自危。你这等有西学背景的学员,要么被强征入伍充作下级技术军官,要么可能因‘背景复杂’被清查。吴老先生希望你早做决断。”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这是吴老先生让我转交的。里面是‘青山匠学’中关于‘材性通解’ 与 ‘力纹图谱’ 的部分摘要,以及他根据这些原理,对北洋舰船某些结构弱点的推演分析……你看后便知,我华夏古匠学中,早有应对复杂应力、流体的直觉智慧,若能与西学测算结合,未必不能造出更好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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