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新皱眉:“你要这些做什么?”
“治病。”欧阳瑾的回答出乎意料,“我家以医术传家,近年研究一些疑难杂症,尤其是与筋骨、经络、乃至更玄妙的‘气脉’相关的痼疾,发现其病理变化,竟与器物结构中的‘力纹’溃散、材料‘材性’逆乱有相通之理。我认为,‘青山匠学’中关于物性的深刻洞察,或许能为我们理解人体、治疗疾病,提供全新的思路。这是‘道’层面的借鉴,而非窃取技艺。”
她的眼神坦荡而恳切:“顾先生,我欧阳瑾以家族百年声誉起誓,所求仅为医道精进,绝无觊觎‘种子匣’或损害顾氏传承之心。相反,我愿助力,让这沉寂数百年的智慧,能有机会真正惠及世人,而非仅仅作为秘密埋藏。”
顾念新凝视着她。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所言非虚。她的气质、谈吐、甚至那份对知识的纯粹渴求,都与他想象中的“欧阳家余孽”截然不同。
但信任,岂能轻易交付?
“我需要时间考虑。”顾念新缓缓道。
“可以。”欧阳瑾点头,“但我必须提醒你,知道这全图存在的,不止你我。清廷残余密探、对‘璇玑阁’遗物有贪念的江湖势力、甚至可能还有东瀛或西洋的文物贩子,都可能已嗅到气味。你手中的半幅图和你本人,已是多方目标。合作,我们能更快行动,也更安全。”
她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下榻的旅馆地址和电话。三日之内,给我答复。另外,”她顿了顿,“小心沈墨耘。他虽帮你,但其背后关系复杂,怡和洋行更是英人势力,不可全信。”
顾念新接过名片,沉默不语。
二、客栈访客
与欧阳瑾分别后,顾念新心中纷乱,回到安顺客栈。
刚踏进弄堂口,便见客栈掌柜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低声道:“顾先生,有位小姐来找您,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说是……江南制造局的,姓陆。”
顾念新一愣。江南制造局?自己与那里毫无瓜葛。
他上楼,推开房门,只见房中站着一位身着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西式短外套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门,仔细查看他留在桌上未及收起的《轮机概要》课本。
听到开门声,女子转过身来。
二十出头,短发齐耳,眉眼英气,气质磊落,手中拿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枚……檀木书签。
“请问是顾念新先生吗?”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冒昧来访,我是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的陆明珺。”
顾念新警惕未消:“陆小姐找我何事?”
陆明珺举起那枚书签,正面朝向顾念新:“顾先生可识得此物?”
木浪星徽书签!
顾念新瞳孔微缩:“这是……”
“这是我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夹在一份署名‘顾继鸿’的建言书中。”陆明珺紧紧盯着他的反应,“顾继鸿先生,是您的……”
“是先父。”顾念新沉声道,心中波澜起伏。父亲竟在江南制造局留有建言书?还夹带了族徽书签?
陆明珺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随即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急切:“顾先生,我读过令尊的建言书,其见解精深,远超前人。其中关于舰船结构‘力流疏导’的理念,与如今西方最前沿的‘应力分析’暗合,却更富整体观。如今国事艰难,制造局欲重整旗鼓,令尊的遗稿或许大有裨益!我想请问,令尊可还留有其他着作或笔记?您是否知晓他这份理念的更多细节?”
她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技术人员对知识的热忱,以及对救国之路的迫切探寻。
顾念新看着那枚书签,又看看陆明珺坦荡急切的脸庞,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巧合。
父亲当年将族徽书签留在建言书中,是否潜意识里,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懂行之人发现,并能循此线索,找到顾氏传承的当代后人?
而陆明珺,这位身处国家军工核心机构的年轻女工程师,或许正是能让“青山匠学”中的智慧,真正与近代工程技术结合、付诸实践的桥梁之一。
“陆小姐,”顾念新斟酌着开口,“先父的确留有一些手稿,涉及更广泛的匠学理念。不过……其中内容,或许有些……不同寻常。”
“无论如何,请让我看看!”陆明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唐突,“抱歉,我太激动了。但顾先生,甲午之败,我辈技术人员痛彻心扉。任何可能让我们的船更坚固、炮更精准的思路,都值得全力追寻!”
顾念新被她眼中的光打动。他想起父亲毕生追求的“融通”,想起吴念水手稿中对甲午败因的推演,想起自己肩负的传承使命。
或许,信任可以分层次给予。欧阳瑾所求偏于“道”与医理,陆明珺所求偏于“器”与实务。而他自己,则需要在这纷繁线索与各方力量中,找到那条最有可能让星火重燃、并真正照亮前路的方向。
他正要说话,楼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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