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未写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和脚步声!
“紧急集合!所有人到广场!”
顾念华迅速藏好信件和正在翻阅的《精要》手抄摘要(她已将原本深藏),整理衣装跑出宿舍。广场上灯火通明,厂卫队持枪肃立,气氛凝重。厂长陪同着几位陌生面孔的军官,其中一人目光如鹰,冷冷扫视着集合的工人和技术员。
“接到上级通报,可能有敌特分子混入我厂,意图窃取机密或破坏生产。”厂长声音严肃,“现在进行临时核查。所有人,出示证件,接受问询。”
核查逐一开始,问题详细到籍贯、履历、社会关系、甚至对某些技术细节的看法。轮到顾念华时,那位目光锐利的军官亲自问话。
“顾念华,浙江杭州人,浙江大学机械系毕业,南京沦陷前逃难至武汉,后应聘入厂。”军官念着档案,抬眼盯住她,“你的技术很不错,尤其是对一些……传统工艺的理解和应用,超出了一般大学教育的范畴。解释一下。”
顾念华保持镇定:“学生时代兴趣广泛,读过一些古书,如《考工记》《天工开物》,结合西学,有些心得。战时条件有限,很多零件需要修旧利废,便尝试了些土办法。”
“哦?《天工开物》?”军官挑眉,“书中‘冶铸’‘锤锻’诸篇,你都能活用?据我所知,那书讲的多是明以前技术,与现代化枪械制造,相去甚远。”
“原理相通。比如‘水火既济’的淬火理念,结合现代温控,可改善局部韧性。”顾念华对答如流,心中却捏了把汗。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军官沉吟片刻,忽然问:“你可听说过‘顾氏匠学’?”
顾念华心脏几乎停跳,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顾氏?是哪个地方的匠作流派吗?学生未曾听闻。”
军官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良久,才挥挥手:“行了,下一个。”
核查持续到后半夜,最终带走了三名嫌疑较大的工人(其中就有那个问话的老钳工)。顾念华有惊无险地过关,但她知道,自己已被盯上。兵工厂,恐怕不能久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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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雨欲来
数日后,苏宛眉通过秘密渠道传来回信和指示。
信中提到:重庆高层关于“顾氏匠学”的传闻,源于一份流落到资源委员会的、署名“顾西岑”(顾念新晚年化名)的《战时手工业与乡村工业振兴刍议》旧稿。稿中某些思想,与当前某位参与制定战后规划的高级参事(曾与梁启超有旧)的理念不谋而合,故引起了小范围关注和调查。此次兵工厂核查,可能与此有关,但也确实存在真实的敌特渗透风险。
“你的身份可能已引起双重注意。”苏宛眉写道,“为安全计,也为‘青城山线索’探查,建议你逐步淡出兵工厂,以‘因病离职’或‘调往其他单位’为由,秘密转移至成都。我已在成都安排好接应,并着手筹备青城山探查事宜。文物西迁路线已定,将由可靠人员押运至乐山、宜宾一线秘藏。你可在成都与队伍汇合,负责那批‘特殊’文物的最终鉴别与安置。”
同时,信中还附了一份最新的《战后工业重建初步设想(征求意见稿)》摘要。顾念华快速浏览,心头震动。
这份设想中关于“注重本土资源与人才结合”“避免全盘西化,要有选择地吸收”“重视基层手工业改造与技术普及”“工业布局应考虑地理与文化多样性”等原则,确实与《顾氏匠学精要》中“因地制宜”“系统融通”“根植于民”的核心思想高度共鸣!
难道,祖父和无数先辈守护的“火种”,真的能在战后的新天地里,找到适合的土壤,参与到国家重建的宏大叙事中?
这个想法让她既激动又惶恐。激动的是,传承数百年的智慧或许真能惠及国家民族;惶恐的是,这份传承太过特殊,牵扯太多秘密,一旦公开或交付,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会被真正理解并善用吗?还是会被权力扭曲、割裂,甚至引来新的觊觎?
她想起铁盒中那个密封铜管,想起祖父“非至文明存亡绝续、可信之新天地显现时,切勿轻启”的警告。什么样的“新天地”才算“可信”?眼前的战争尚未结束,未来的蓝图只是纸上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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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辞山
顾念华以“旧伤复发,需长期休养”为由,向兵工厂提交了辞呈。厂长惋惜但理解,在当前的紧张气氛下,也未多加挽留。那位鹰眼军官又来找她谈过一次话,言语间试探她离职后的去向和对某些技术问题的“最终见解”,顾念华均以身体不适、欲回老家休养为由搪塞过去。
离开那天,天色阴沉。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最后一次回望那片隐藏在群山中的厂房。高耸的烟囱依然冒着烟,锻锤声隐约可闻。在这里,她将家传智慧用于最直接的抗战需求,度过了紧张而充实的几年。
许多工友来送行,沉默地拍拍她的肩,往她手里塞几个煮熟的鸡蛋或干粮。那位曾试探她的老钳工也在人群中,远远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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