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卯时三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太庙前的广场已被火把和宫灯照得亮如白昼。
汉白玉铺就的祭坛周围，禁军如林，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身着朝服，手持玉笏，神情庄重。
秋风穿过广场，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礼乐声起。
编钟、玉磬、笙箫齐鸣，古朴庄严的雅乐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回荡，仿佛唤醒沉睡的天地。
刘澈站在祭坛下，一身玄色衮服——不是平日所穿的皇子蟒袍，而是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的太子礼服。
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头戴远游冠，冠前垂下十二旒白玉珠串，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右臂的伤已好了七八分，此刻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掩去了细微的不自然。
他抬起眼，望向祭坛最高处。
那里，皇帝正手持三炷清香，面向太庙中的祖宗牌位。
晨光初现，将皇帝明黄色的背影勾勒得模糊而遥远。
香火缭绕，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跪——”礼部尚书高亢的声音划破寂静。
刘澈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
玉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膝盖触及冰冷的汉白玉地面，寒意瞬间透过厚重的礼服渗进来。
祭文很长。
礼部尚书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从刘澈的出生、品性，到这些年“忠孝仁德”的表现，再到此次平定宫变、肃清朝纲的功绩。
文辞华美，用典繁复，将一位“堪承大统”的储君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刘澈垂着眼，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赞美，心里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是仪式，是表演，是给天下人看的戏。
真正的较量早在太极殿那日就结束了——皇后沉冤得雪，贵妃伏诛，三皇子被废。
今日这场册封，不过是给既成事实盖上一个合乎礼法的印章。
“……六皇子刘澈，器质冲远，风猷昭茂。孝悌着于家邦，仁恕彰于朝野。今册封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固国本，以安社稷……”
终于到了最后。
皇帝转过身，一步步走下祭坛。
他手中捧着一方金印——太子玺，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两名礼部官员紧随其后，一人托着玉册，一人捧着太子冕服。
刘澈叩首，额头触地。
“儿臣，领旨谢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
皇帝走到他面前，将金印递过。
刘澈双手接过，金印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然后，皇帝亲手为他披上那身更为繁复的太子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日月在肩，星辰在背。
最后，换冠。
远游冠被取下，换上垂十二旒的太子冕旒。
白玉珠串垂落眼前，微微晃动，将视线切割成碎片。
透过珠串的间隙，刘澈看见皇帝苍老而复杂的脸——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如释重负。
“澈儿，”皇帝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从今日起，你便是储君了。这条路，比为父当年走的，更难。”
刘澈垂下眼：“儿臣明白。”
“起来吧。”刘澈站起身。
冕旒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转身，面向广场上的百官。
晨光彻底刺破云层，金红色的朝阳跃出天际，将整个太庙广场染成一片辉煌。
刘澈站在祭坛前，玄色冕服在阳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十二旒白玉珠后，那双眼睛平静深邃，看不清情绪。
“跪——”礼部尚书再次高喝。
百官齐刷刷跪倒，玉笏高举过头顶：“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岁！”
山呼声震耳欲聋，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刘澈抬起手，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仪式继续进行——祭天地，告祖宗，受百官朝贺。
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制。
刘澈像个最精密的木偶，在礼乐的伴奏下，完成这场盛大的表演。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观礼的人群。
在最外围的角落，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九儿站在那里，没穿宫装，还是一身素青劲装，头发高高束起。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只是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
晨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两人的目光隔着重重人影、隔着喧嚣的礼乐、隔着这段新拉开的距离，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然后刘澈移开了视线。
他必须移开。
因为礼部尚书正高声宣布：“请太子殿下移步东宫，受东宫属官朝拜——”
新的仪仗已经备好。
三十六名锦衣卫开道，后面是太子专属的銮驾——比皇子规格更高，却比皇帝略低，恰如其分地彰显着储君的地位。
刘澈登上銮驾。
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靠在软垫上，终于可以放松紧绷的脊背。
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
銮驾缓缓启动，沿着宫道向东宫行去。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仪仗的乐声、还有沿途禁军跪拜的声响。
他掀开帘幕一角，向外望去。
宫道两旁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尽头。
每个人都在向他行礼，每个人都低着头。
这就是权力——让人跪拜，让人敬畏，也让人……孤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曾摸着他的头说：“澈儿，娘不要你当太子，不要你当皇帝。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那时他不懂，问：“为什么不当太子？当了太子，不是可以保护娘吗？”
母亲笑了，笑容很苦：“傻孩子，有些位置，坐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现在他明白了。
帘幕放下，銮驾内重归昏暗。
刘澈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晟的储君了。
前路漫漫，风雨如晦。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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