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了大量车驾仆从随行，卫婵还是独自一人踏上了归乡的道路。
同样的路已经走过太多遍，可这一次走，沿途所见格外不同，感受也格外不同。
战争留下的满目疮痍尚未开始填补，途中甚至时不时还能遇见行军时死去的士卒，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光，只余下残缺的肢体，尚在经历着风吹日晒。
经过的人各奔前路，不会在意他们，而在意他们的人，或许永远永远都不会知晓，他们以如此凄凉的方式结束了生命，连死后都未能安息。
卫婵不忙的时候，会帮忙将那些尸体掩盖起来，大多时候，她也只能扫一眼，匆匆离开。
世上正在受苦的人太多，她只是个要回家的漂泊游子，她救不过来。
她也不该救人。
因为她本是为杀人而来的，她应该冷血无情，才能在做任务时出最快的剑，没有分毫犹豫。
感情会绊住一个杀手的手脚，会缠住她的刀剑，会使她失去锋芒。
可她又无法彻底失去感情，成为一具只会杀人的行尸走肉。
因为她本就是为了亲情，为了母亲，才成为了杀手。
那是她的本心，那才是她的本心。
……
回去的第一程，依旧是先去见了老医师。
老医师的医馆已经关了门，撬开门进去，里面杂乱一团，似是被掳掠过，放药材的柜子东倒西歪，抽屉都打开着，里面大多只剩下了药渣。
卫婵重新锁好门出来，在附近村子里几番打听，才终于找到他。
因为周围几个村子都不剩多少百姓了，剩下的百姓也都很防备外人，见卫婵长相周正，态度又温和，才有人勉强愿意与她搭话。
找到老医师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
不知是不是忘记了，他没有关自己院中的门，卫婵在门上敲了敲，便径直进了院子。
与上次相见时相比，老医师瘦了很多，也虚弱了些。
听见敲门声，他迟钝了一会，才费力地摘去扣在脸上的医书，抬头向门口看去。
瞧见有人进来，老医师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但也只是惊讶，并无任何恐惧。
只是他眼神不好，就这么愣愣地在躺椅上坐着，直至卫婵走到近前，才认出她来。
认出卫婵的一瞬间，卫婵见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也张了张，似是想说什么。
可等了好半日，也不见他出声。
于是卫婵先开口道：“许久不见，老先生。”
老医师这才似憋了太久气一般，胸膛一松，长舒出一口气来。
他还是大睁着眼睛，小胡子一颤一颤地动了好几下，才弱弱出声，声音沙哑：“你竟还活着？”
方才见面，第一句就听得如此招呼，卫婵哭笑不得。
她无奈俯身看他：“自然活着，我哪有那么容易会死？上回不是说过么？我起码还能再活一百岁。”
“……呸，活那么久做什么？”
一说起上回见面的事，老头终于来了点精神，强撑着坐起，上下打量了卫婵一遍：“怎得？今日怎会想到来此处见我？”
卫婵也不与他插科打诨，认真道：“我要回家，路过此处，便来看看你。”
说着，卫婵毫不客气地往他屋中走：“你还有粮么？粮食够吃么？年纪大了也要多吃些肉……菜也一样。”
进屋翻了翻他的粮袋，又翻了翻锅灶，发现存粮少便罢了，还一点荤腥都没有。
卫婵不由纳闷：“一把年纪，就吃这些？你等着，我去给你弄些来。”
她正要出门，小老头却已经来到了屋门口，堵住了她：“折腾那做什么？吃什么不是吃……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卫婵怎么会被他困住，转头快走两步，从窗户翻了出去，站在院里看他：“你等着就是。”
说着，她径直出了院子，打马离开。
身后的老头愣愣看了她一会，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
担心在村中买东西被人盯上，卫婵跑了很远，在另一个村子中买了大量的肉食粮油，全部驼在马背上，带回了老医师家中。
老医师本来又在院中坐着发呆，见卫婵又一次前来，不由叹气：“你这孩子……”
知晓这年头怀璧其罪，卫婵一路都是避着人走的。进了院子，她快速地将食物都搬上车，而后嘱咐老头：“我还会再来的，下次来若未将这些吃完，我定要与你好好说道一番，记住了么？”
老医师笑眯眯地坐在院中，看着她一趟趟地往屋中搬东西，语气也温和了不少：“好，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卫婵这才满意地点头，将买来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好，而后拍拍身上的灰，出了院子。
二人一并沉默了一会，卫婵又问道：“战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还继续开医馆吗？”
老医师闻言向卫婵看来，语气犹豫：“药和钱都被抢了，开医馆怕是很难……我也不知，活一日是一日吧。我已经活了太久太久，本也疲惫不堪……”
卫婵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反问道：“那便是还想开医馆，只是因为没有钱和药？”
“我……”
“我来给你钱，药我来想办法，你安心等几日。”
“不必如此，我……”
“好了，”卫婵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四下里看了看，没再发现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才继续道，“我还要赶路，就不多留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保重。”
老医师知道她惯来风风火火，也不奇怪她突然提出离开，于是点点头：“好好好，你慢走，路上当心……保重。”
“嗯。”
最后深深看了老医师一眼，卫婵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相送，而后转身出了小院，帮他合上院门，便上马离开了。
可上马走出一段距离再回头，才见老医师还是追了出来。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顺着她走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卫婵不由停下马，与他远远地对视一眼，而后才再次转身，直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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