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上一次进宫，还是来见公主，当时是夜里，她并没有留意过宫内的场景，如今下了车，随着内侍从侧门入宫，先是有人查验了他们身上所带的东西，而后才沿着宫道，一路向内。
走了大约一刻钟，二人到了殿外，洛璃本想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宫殿，但周围内官太多，她不能抬头，也不敢去看，只能随着内官拾阶而上。
余光里，殿外廊柱雕龙鎏金，殿内燃着香，袅袅青烟漫开，顷刻间又散了。
身后殿门合拢，顾淮安冲洛璃使了个眼色，让她不必紧张，而后先一步在前领路。
廊下陈设简约，架上整齐码放着典籍，几步之后，隐约见到一个人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握着书卷，顾淮安先一步施礼，洛璃紧随其后：“臣等参见陛下。”
殿内十分安静，只有内官研磨的声音，一点点传进两个人的耳朵，片刻后，书卷声响，陛下方才开口：“顾卿，何时回京的？”
再度听见皇帝的声音，顾淮安的心还是抖了抖，那些有些可怕的回忆涌进他的脑海里，让他的声音卡住片刻，而后，俯下身去：“几日而已。”
又是良久无声后，内官研磨的声音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桌案上，陛下风轻云淡地让二人起身。
“你随朕亲征多年，回京时，你公务在身，敕封时也未曾赶回来，实在是遗憾。”陛下不紧不慢地说着。
洛璃偷偷撇了一眼，陛下看上去比相九爷年轻些许，神色平静，一双眼睛，像是湖水一样，半分波澜都没有。
时至今日，洛璃想，陛下对于相九爷和长公主之事，并非毫不知情，更何况，两方已经真刀真枪的动过手了，一副平静的表象之下，或许早已波涛汹涌了。
“为国尽忠，守土护民，乃是微臣分内之责，臣不敢称功，一应皆是陛下仁德宽厚，臣叩谢陛下。”顾淮安再度回答。
洛璃眉角跳了一下，与顾淮安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听见顾淮安说这样的话，倒还有模有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璃觉得上面的陛下笑了一下，声音里似乎含着几分冷意：“近来，白蛮与我朝屡屡作对，朕倒是听说，幽州有一个为什么先生，手段了得，顾卿这些时日都在幽州，可听闻一二？”
这话直直地问到了顾淮安头上，顾淮安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微臣这些年只在亳州谋生，并未近幽州地界，此事多有不知，不过臣可即日起往幽州调查，为陛下解惑。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欺君，洛璃余光看了看顾淮安，觉得他在皇帝面前撒谎，可比在相九爷和自己父亲面前撒谎坦然多了。
不过如果洛璃是陛下的话，现在肯定会让顾淮安滚出京城的，节度使原本就是个虚职，给的是面子，眼下相九爷进了京，陛下真的怀疑顾淮安就是三先生，那定然也就怀疑了两个人是要打配合的。
怎么可能让他留在京城。
可没想到，陛下并没有接过这句话，只是把目光放在了洛璃的身上：“你就是，洛卿之女，洛璃？”
“正是臣女。”洛璃矮身，施万福礼。
陛下点点头，与看顾淮安的神色多有不同：“前些时间，长公主也去了静安寺，为国祈福，你在国寺，可有见过长公主殿下？”
洛璃根本没在静安寺祈福，这件事陛下是知道的，而且他派人杀过许多次洛璃，所以洛璃很清楚，眼下陛下这么问，不是试探她，而是想要敲打她。
让她担心害怕，从而抓住她的破绽。
陛下越是这样，洛璃就越要冷静，陛下没有实证，那么猜测就只能是猜测：“回陛下，臣女日日都在静室为国祈福，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所以并未见过长公主殿下。”
“是吗？”陛下笑了笑，饶有兴趣地看着洛璃：“可长公主殿下却与朕谈起，说你勤勉虔诚，还让朕，将这个东西，赏赐给你。”
说着，陛下抬了抬手，一直在旁侧侍奉的内侍，托着一只锦盒过来，在洛璃面前打开。
洛璃看过去，竟然是长公主曾经交给她的那串珠子。
洛璃心中猛地一紧，这串珠子一直在相九爷的手上，如今落在了陛下的手里，那就说明，相九爷，也落在了陛下的手里。
恍惚间，洛璃明白了一些事。
如果陛下之前不杀顾淮安，是顾忌着长公主，那么如今的情形，是两人已经明确反目，那么陛下为什么依旧不杀顾淮安呢？
因为他已经确认，顾淮安就是幽州的三先生。
相九爷既然已经落在了陛下的手里，陛下还不杀顾淮安，说明相九爷没有将幽州的实权交还给陛下，如果此刻，顾淮安再死了，长公主又在幽州，那么幽州马上就会联合白蛮谋反。
到时候从幽州打进来，是完全可以一路直捣京都的。
什么节度使，什么安和郡主，也许是陛下招安的信号，大约就是相九爷已经落在宫里，是待宰的羔羊了，你们只要效忠于我，那么以后必然会飞黄腾达。
洛璃扭头去看顾淮安，顾淮安也在看洛璃，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几乎就戳破了这个看似美好的骗局。
他们不会飞黄腾达。
等待他们的，只有兔死狗烹。
而眼下，洛璃也明白为什么陛下要将两个人都是宣入宫内，也许陛下早就发现，能牵制住顾淮安的，大约就只剩下自己了。
可顾淮安不仅仅是幽州的三先生，他和谢晗是好友，谢晗身后是谢大将军，这一连锁的反应，或许能给陛下在与长公主之间的这场博弈之中，更大的支持。
洛璃不清楚自己的考量是不是对的，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眼下看来，这一步，或许对她是有利的。
洛璃拿起那串珠子，恭敬虔诚的捧在手里：“臣女多谢长公主赏赐。”
说完，她静静的看了顾淮安一眼，顾淮安似乎猜到了洛璃要做什么，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恐惧，似乎微微摇了摇头，阻止洛璃。
可洛璃，却像是没看见一样，面向陛下。
“臣女还有一事，斗胆向陛下请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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