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雁门关隘口卷过嶙峋的山岩,呼啸声如同万千游魂不息的呜咽。凛冽秋意浸透骨髓,空气里浮动着腐土与干涸血块混合的沉闷气息。残阳如血,泼在蜿蜒的古老城墙上,也泼在墙下那片修罗场。
乔峰孤身一人,矗立在无数宋兵残破的甲胄与尸骸中间。他宽厚的背影几乎融进身后苍凉的山体,雄健的身躯仿佛一座撼不动的山岳,又像一柄淬炼过千百次寒霜的巨刃。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染上沉暗斑驳的颜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猛地一挥臂,最后一名拼死扑上的宋兵长刀脱手飞出,闷哼着向后倒跌,带倒一片残肢。
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短暂的死寂里。乔峰缓缓低头,视线掠过脚下散落的宋军腰牌、断裂的长矛,最后凝固在自己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手掌。那双曾经号令中原豪杰、痛饮江湖风云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一个名字在碎裂的喉头滚动,终于冲出嘶哑的裂响,撞向冰冷的关隘:
“阿——朱——!”
回应他的,只有风卷尘土的凄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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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隘高处,一片被风蚀得几近风化的巨石堆后,暗影如墨般沉降。阿朱屏着呼吸,整个身子蜷缩在嶙峋的阴影里,苍白得像一张用力过猛的薄纸。泪水无声滑落,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灰暗湿痕。她没有擦拭,只是将牙关死死咬住,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是下唇被咬破了。视线穿过石缝,贪婪地攫取着下方那个浴血的身影,一瞬也不敢眨,仿佛下一秒,那身影就会被狂风撕碎。
“活着……你还活着……” 破碎的气音堵在喉咙深处,是安慰自己,也是无尽的煎熬。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远处的尸堆阴影边缘,一个娇小而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紧接着,几点微不可察的细小事物被迅速弹入混乱战圈角落几具看似气绝多时的契丹士兵身下——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隐秘。
阿朱的心脏骤然缩紧!是她!
那身影消失在另一处乱石之后。阿朱的心沉了下去,坠入冰窟般的寒意中。她太熟悉阿紫这些小动作里蕴藏的淬毒意味。她甚至能想象出,片刻之后,若有契丹“尸体”诈起伤人,乔峰将被如何彻底钉死在汉奸的铁板之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阿朱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粗粝的岩石,冰凉的触感稍稍拉回一丝几乎被愤怒吞噬的理智。她的目光追索着那道危险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痛楚,随即被一种更沉重的决心覆盖。必须阻止阿紫!哪怕……彻底折断她伤人害己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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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隘之内靠近水源的废弃马厩里,弥漫着陈年草料腐烂和浓重血腥混合的气息。阿紫缩在一堆破碎的草料和尘土中,大口喘着气。她胡乱撕下半截裙裾,死死缠住自己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红的血渗透粗糙的布条,格外刺目。细密汗珠布满她额头,脸颊因失血而更显病态的惨白。
“没用的!没用的!”她狠狠地将一包毒粉掷在地上,粉尘在昏暗中弥漫开来,散发出辛辣刺鼻的气味。她蜷紧手指,眼神凶狠而茫然,盯着石壁缝隙外那片混乱厮杀的战场方向,“我下的毒越多……他们就杀他越狠……”
身体一阵虚寒席卷上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动作扯到臂上伤口,顿时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就在这时,旁边倒卧的一个原本一动不动、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的宋兵尸体,忽然眼皮掀开一条细缝,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旁那只装着各式药瓶的鹿皮囊上,贪婪的光一闪而过。
他并未死透!断矛刺偏了几分。求生的本能让那只沾满血污的枯爪猛地伸出,狠狠抓住了距离最近的鹿皮囊边缘!
“撒手!”阿紫惊觉,又急又怒,不顾左臂剧痛,右手本能地摸向靴筒中的短匕。然而那重伤的宋兵拼死爆发的力气大得惊人,争夺之间,鹿皮囊猛然被扯开一道大口!里面的瓶瓶罐罐哗啦滚落出来!
其中一个靛蓝色的细颈瓷瓶跌落在两人拉扯的尘埃里,瓶塞被猛然甩出,瓶身滚动了几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甜腻异香猛地释放开来!那气味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血腥与腐臭,直冲鼻腔。吸入一口,阿紫只觉得胸口突然火烧火燎般剧痛,像有一万根毒针同时戳刺!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视野里天旋地转。混乱中,她依稀看见那个抢药的宋兵也猛地瞪圆眼睛,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由红转紫,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断了气。
是“醉红尘”!阿紫脑中炸开一片空白。这瓶她从未动用过的至毒竟然在搏斗中意外翻出……自己吸入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暴怒。她眼前阵阵发黑,剧痛撕扯着内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意识仿佛正被那股甜腻的异香一点一点抽离、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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