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农机局招技术员，我物理考了全县第一，笔试面试都是头名，结果公示名单里，根本没有我的名字。”
“我……后来我才知道，人家说‘一个麻子脸的女同志，往车间里一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把名额给了局长那个考了倒数的侄子。”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能抢走我的名额爬上去？这根本就不公平。”
她越说越激动，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眼里的泪终于没忍住，却不是顺着脸颊往下淌，而是硬生生憋得眼眶通红。
程云梨看着她眼底的光，那光里有不甘，有渴望，还有一丝豁出去的狠劲，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
“脸要是换了，可你那些本事——物理天赋、机械悟性，得典当在我这儿。我这儿的规矩就是只有典进，没有赎出。”
她指尖敲了敲柜台，目光锐利如刃。
“你要知道不止这些，你能扛住十几年冷言冷语、越挫越勇的那股韧性，你对旁人指点置若罔闻的钝感力。”
“往后你有了好看的脸，旁人待你和颜悦色，可一旦再遇挫折，你会比从前更脆弱，一点闲言碎语都能戳得你彻夜难眠，一点困难都能让你打退堂鼓，你也愿意？”
王秀芝愣了一下，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想起自己当年被同学堵在厕所嘲笑时，是怎么攥着拳头跑回家，躲在被窝里哭完，第二天依旧捧着物理书看到深夜。
想起被领导驳回时，是怎么假装没听见那些风凉话，偷偷去废品站拆旧机器琢磨，那股不管不顾的韧劲，是她唯一的铠甲。
可转念一想，连展示本事的机会都没有，铠甲再硬又有什么用？
她咬着牙，重重点头：“愿意，脆弱就脆弱，至少我能先尝到被人平等对待的滋味。”
程云梨指尖轻叩柜台，目光沉静如潭，落在王秀芝泛红的眼尾。
“理解，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一个女人有这份本事，断不能轻易放弃。美貌虽好，可你若没有实力支撑，根本守不住这份美貌——你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中，无依无靠的美貌，本就是原罪。”
“你的经历，你的本事，还有你熬过来的韧劲，这些都是你在这个时代立身的根本，缺一不可。”
王秀芝肩膀猛地一颤，眼里的决绝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无助，声音带着哭腔：“那该怎么办啊？”
程云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审视，却又藏着几分温和：“在你眼里，你觉得美貌要几分才算够？”
王秀芝眼神躲闪了一下，看向身旁的赵美兰，又飞快低下头，声音低若蚊蚋。
“其实，我只想要张干干净净的脸就行，不需要多美貌。”
她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后怕，握住赵美兰的手腕。
“美兰姐就是例子，她那张脸没少被流民盯着，上次赶集差点被人堵在巷子里，惹了多少麻烦，你是不知道。”
“没错，我这张脸带来的哪里是福气，分明是麻烦。”
“我一点也不想要这副美貌，你们说得对，美貌于我而言就是原罪。”
她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你们以为生在大家族就能被护得好好的？根本不能，我们家本就是望族后代，族里的老家伙们早想着把我拿去联姻换好处，外头还有不少混混整日里虎视眈眈地骚扰。这张脸，让多少人对我惦记。”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疲惫，眼圈泛红：“我可以笨，可以连算数都算不明白，但我真的不想要这张招灾惹祸的脸。”
“呜呜呜——我真的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赵美兰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指尖死死揪着衣角。
王秀兰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怜惜，放柔了声音安慰：“美兰，没事的，我们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总会有出路的。”
程云梨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契约边缘，眼神清冷。
”如果想要干净无瑕的脸蛋，我这里古今当铺，取其中亲情、运气、寿命、记忆，甚至灵魂，皆可典当，只要你有欲望，这里就都能满足。”
王秀芝浑身一震，眼里的希冀瞬间被错愕冲散，瞳孔微微缩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这话里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灵、灵魂也能典当？那……典当之后呢？”
赵美兰也惊得瞪大了眼睛，攥着王秀芝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泛凉，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秀芝，别听这个，灵魂没了，人不就成了空壳子吗？你不要做傻事啊？”
赵美兰转头看向程云梨，眼底带着几分戒备与抗拒，“老板，哪有人典当这些的？太吓人了。”
程云梨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直刺入赵美兰眼底：“吓人？”
“呵呵，世间哪有不劳而获的东西？你想要聪明脑子，她想要干净无瑕的脸蛋，这些都是旁人求而不得的馈赠，自然要拿同等珍贵的东西来换。”
“我……不坐亏本的买卖。”
”我是想换……换个聪明脑子，我不想再被人叫‘花瓶’了，每次算账都错，每次说话都被人笑话，她们背后说我‘空有脸蛋没脑子’，我都听见了。可我不想为了脑子出卖自己灵魂的。”
“所以呢。”
她挑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秀芝，眼神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诱导。
“亲情，典的是你原生家庭里那些冷漠与轻视，典当之后，你再想起父母兄嫂的刻薄，便不会再心痛。”
“运气，典的是你命中那些阴差阳错的错失，顶多是往后买不到头彩，遇不上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至于喝水塞牙缝。”
“寿命，少几年阳寿，不是叫你们一夜白头，是从寿数里平白减去几年光阴。该怎么老，还是怎么老，只是会比旁人早几年，走到命数的尽头罢了。几年阳寿换你急需的东西，本就是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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