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离开后的这十天，林家村的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尤其是村里的知青点几乎夜夜灯火通明。背诵课文的声音、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声音，混杂着压抑的咳嗽和叹息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恢复高考对他们来说是悬在头顶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谁都想死死抓住。
与整个村子的狂热焦躁不同，张家小院里显得过分安静。
林知夏的生活的十分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书、做题、帮刘芬做饭、陪张山编筐，脸上看不出半点临考的紧张。
但张山和刘芬心里的弦却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老两口担心的不是高考。在他们心里自家闺女是文曲星下凡，考大学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真正惦记的是那笔被拿走的八十块钱，还有那个像影子一样消失在夜色里的少年。
那可是八十块钱啊！
刘芬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枕头底下空落落的。白天做饭好几次差点把盐当成糖。
“他爹，你说……夏夏这事能成吗？”夜深人静时，刘芬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张山。
“瞎想啥！”张山吧嗒了一口旱烟压低声音，“闺女心里有数。你忘了那红薯干了？咱闺女是干大事的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林知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没有多做解释。在这个年代任何解释都比不上把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上更有说服力。
高考的日子终于到了。
考点设在县城中学，村里组织了拖拉机统一送考生。林知夏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服背着个布书包，在刘芬千叮万嘱的唠叨声中登上了“突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
拖拉机车斗里挤满了人，每个考生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只有林知夏平静地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
这些题目她前世为了辅导孩子早就研究得滚瓜烂熟。对她而言，这只是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考试，。
到了县城中学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家长、老师、考生，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林知夏正要随着人流往里走，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卫国正和几个二流子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贼眉鼠眼地朝这边张望。
他没资格参加高考却还是来了。那眼神里的嫉妒和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林知夏只当他是路边的一块石头，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径直走进了考场。
三天考试，如行云流水。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整个考场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哭泣。。
林知夏默默地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
她心里有数，京市最顶尖的那所学府，稳了。
回到村里时已是傍晚。
张家的小院里刘芬和张山正坐立不安地等着。看到林知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刘芬“噌”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夏夏，考……考得咋样？”她问得小心翼翼。
“还行。”林知夏放下书包，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应该没问题。”
得到这个答案老两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刘芬赶紧钻进厨房：“等着，妈给你卧了两个荷包蛋！”
晚饭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还有林知夏碗里那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一家人正吃着饭，院门被人“叩叩”敲响了。
不轻不重，极有节奏。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碗筷对养父母说了句“我去看看”，便起身走向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江沉。
十天不见，他更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林知夏会意，带着他绕到院子后面最僻静的柴火垛。
“办妥了。”江沉的嗓音沙哑的说到。
他从那身工装最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报纸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硬物，小心翼翼地递给林知夏。
东西很沉，带着一股纸张特有的清香。
林知夏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她一层层剥开包裹。
月光下，三版崭新挺括的庚申年猴票静静地躺在报纸上。每一张邮票上的金猴都栩栩如生，红色的背景艳丽夺目。
“一共三版，二百四十张。”江沉低声汇报，“按照你说的三毛一张，花了七十二块。给中间人塞了两块钱辛苦费。那个吴科长已经上钩了，他问我南边的大老板什么时候再派人来，他还能弄到货。”
林知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邮票，前世一票难求，单张价格炒到上万的“金猴”此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
就在她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时，江沉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略小一些的纸包。
“这是什么？”林知夏有些意外。
江沉的脸上露出得意神情：“吴科长收了钱很高兴，说要请我下馆子。我没去。我用剩下的二十块活动经费，又添了四块我自己攒的钱，跟他说，大老板要看看货的品相，需要一份样品带回去。他又卖了我一版。”
林知夏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江沉，这个在后世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但他身上那种果决、胆大心细已经初露锋芒。
他不仅完美地执行了她的计划，甚至还主动加码，用最小的成本撬动了最大的利益。
四版猴票！三百二十张！
这已经不是一笔简单的启动资金了。在未来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羡慕巨额财富。
“你做得……非常好。”林知夏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说。
江沉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林知夏这么高兴。
“高考结束了。”林知夏将四版猴票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沉。
“从今天起，我们的生意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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