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不知何时已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即将洒向这片被鲜血浸透小院。
对文昌而言,如今这初生的朝阳,是最温柔的凌迟。
文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温暖,教他何为家,何为情,却又亲手将他推入无间地狱的小屋,和眼前这个他唯一爱过的女子……
他起身,踉跄着,却异常决绝地,走向那扇洞开的大门,走向门外那越来越亮的,致命的天光。
“不——!文昌!不要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害你,不该不信任你,求求你别走!别丢下我!!”丹红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与崩溃中清醒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悔恨到灵魂深处的哭喊,连滚爬爬地想扑过去抓住他。
然而,她的手指,只来得及触碰到他身上已经残破不堪的,新郎服饰的一角。
晨曦的第一缕金光,落在了文昌的身上。
如同最纯净的冰雪遇到了炽热的阳光。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迅速消融汽化,化为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在淡金色的晨曦中纷扬飘散,最终,了无痕迹。
绚烂而残酷的湮灭。
“不——!!!”
丹红扑倒在门槛边,手中徒劳地抓着空气,看着那彻底消失的光点,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绝望悲鸣。
她的世界,随着那光点的消散,彻底崩塌粉碎。
她瘫倒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文昌消失的地方,又缓缓移向昏迷不醒的母亲,再看看地上道士可怖的尸体,最后,看向自己那双沾满了爱人黑色“血液”颤抖不止的手。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听信谗言……是我亲手杀了他……是我……”她喃喃着,眼神逐渐涣散,被无边的悔恨,自我厌恶和疯狂吞噬。
她踉跄着起身,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柄刺杀文昌的匕首上。
她捡起匕首,脸上露出一个凄绝诡异的笑容。
“文昌……等我……黄泉路上……我跟你赔罪……下辈子……我们做一对真正的……平凡夫妻……”
她低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絮语。
然后,双手握住匕首,对着自己心口,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
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她大红的嫁衣,与之前文昌黑色的血液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丹红——!!!”
昏迷中醒转过来的王氏,挣扎着爬起身,看到的,就是女儿手握匕首,缓缓倒下的最后一幕。
她发出一声惨叫,连滚爬爬地扑到女儿身边,颤抖着手去捂那汹涌而出的鲜血,却只染了满手猩红。
“丹红!我的儿啊!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王氏抱着女儿尚有余温却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绝望,一遍遍呼唤,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瞬间吞噬了这个善良了一辈子的老妇人。
她的眼神,从悲痛欲绝,渐渐变得空洞,然后,染上了疯狂与刻骨的恨意。
恨那道士,恨这世道,恨这无情的老天,也恨……那个带来一切灾厄的源头。
幻境在此剧烈震荡,温馨的农家小院,迅速崩裂,浓郁的黑暗血色与滔天的怨气,如同潮水般从破碎的景象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易之川和林夕的视野!
在最后彻底沉入黑暗与怨念的瞬间,易之川眼角的余光,瞥见破碎景象的一角。
一个穿着赶尸派服饰,面容阴鸷悲痛,与文昌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已成废墟的小院中。
他看着屋内的惨状,仰天发出惨然长笑,笑声中是无尽的悲痛与癫狂。
他眼神怨毒,恨意滔天,他蹲下身,冷然拂过柳丹红冰冷的面颊,然后,做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他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极其细致地,剥下了丹红那张曾经清丽,此刻却因死亡和痛苦而扭曲的面皮……
紧接着,他又将一枚刻满邪恶符文、散发着不祥黑气的骨钉,狠狠钉入了因极度刺激而彻底失神,如同行尸走肉的王氏后心……
画面彻底被黑暗与血色吞没。
易之川感到一股强大充满恶意的排斥力,周围的景象再次疯狂扭曲变幻,怨灵的尖啸与悲哭如同钢针般刺入识海。
“易之川。”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夕。
易之川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边,灵力形成屏障,抵挡着怨念的侵蚀。
他能感觉到,林夕的身体有些僵硬,不像平日那般自然。
“林夕?”他低声唤道,带着询问。
林夕没有立刻回答。
在周围光怪陆离,充满怨恨与痛苦记忆碎片飞旋的黑暗中,她缓缓抬起自己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借着易之川灵力屏障散发的微光,静静地看着。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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