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来说到这里，手指往自己右膝上用力按了按。
“就是这儿磕青了，爬起来找了一刻钟没找着。”
“现在山门敞开，谁想挖点啥，我爹和我绝不拦着！可那是别人一锄一镐刨出来的，你顺手拿走，不合适吧？”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今早签的采药工名册，七个人，名字都在上面。”
“谁顺手拿了？”
“偷”字一出口，王蘅眉毛立马竖起来：“我自己找的、自己挖的，凭啥成了你家人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
“西坡第三道石梁底下，北沟口那棵歪脖松旁的腐叶堆里，我刨了四株八百年份的何首乌！东岭老鹰崖的背阴处，我撬出三支六十年参须！哪一样是你家地契上写的？”
“那人呢？叫他站出来当面对质！”
“我刚才说，筐里都是名贵药材，你连字都认不全，怎么一口报出名字？”
“别人教我的。”
“谁教的？住哪屋？现在天黑了，人肯定在家。我马上把他请来，咱们三人当场掰扯清楚！”
刘春来朝门外喊了一声。
“狗剩！去南巷三号，把戴毡帽那个汉子请来！就说刘家有要紧事问他！”
“他……”
王蘅嗓子一哑，卡住了。
“王蘅，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只要你把药材拿出来，这事就算翻篇。那批货，我早跟城里药铺老板定好了，明早鸡一打鸣，就得送出去。”
他顿了顿，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竹哨。
“听见这声哨响，运货骡子就套车出发。”
“不是故意的？我天没亮就钻林子，踩了三十个泥坑才挖出来的货，凭啥白送你？”
“今儿就算知府大人坐堂，我也不会松手！”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我拿不出这批货，药铺老板立马把我踢出单子。”
“前些年我爹是把山封了，可后来他卖山货赚的每一分钱，全砸进百家村修路、打井、盖学堂。他常念叨，自己勒裤腰带不要紧，不能让乡亲们喝不上干净水、娃读不上书。”
“刘春来你少来这套，不就是上回……”
话刚冒头，王青山一把捂住妹妹嘴，赔着笑脸朝刘春来拱手。
“春来叔，小妹口没遮拦，您多担待。琳琅，快去把装药材的竹筐拎来！”
“好嘞。”
刘春来根本不在乎这点药材。
他图的是撕破脸皮，往后好找个由头给王家使绊子。
她捧来箩筐，稳稳搁在刘春来面前半尺处，身子略往前倾，目光直视对方眼睛。
“春来叔，都在这儿呢。大哥眼力差，怕认岔了，您过过目。要是成色不对，反正今儿天晴，等二哥回来，我俩一起再跑一趟山坳，赶在日头偏西前准能采齐。”
“我瞅瞅。”
他一眼扫见那根蔫头耷脑的人参。
参体泛黄发软，须根散开黏在湿漉漉的棉布上，心口一抽，手抖得差点捏不住。
“刘春来，你演够没？我蹲在崖缝抠了半个时辰才抠出来的东西，你想空手套白狼？”
王蘅猛地甩开王青山的手，几步跨到刘春来跟前。
腮帮子绷得铁紧，下颌线棱角分明，额角青筋跳动。
“王蘅啊，你媳妇刚添了娃，日子过得不容易，大哥懂。可再难，也得讲规矩吧？你都是当爹的人了，咋还干顺手牵羊这种事儿？”
“刘春来！”
“大哥！”
王琳琅一直盯着王青山，目光没有半分移开。
她立刻扑上前，双臂环住他腰腹，死死箍住。
“你干啥？撒手！”
“王琳琅你放开！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先是我们家地界不让进，现在倒打一耙说我偷他东西，脸皮比山皮还厚！今天不揍他一顿，我名字倒过来写！哎哟！”
她右手五指并拢，找准他腰侧软肉，狠狠一掐，再拧转半圈。
“哥！想想大嫂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坐稳当；想想皎皎还在摇篮里吃奶，连奶瓶都握不稳；想想咱爹走前怎么交代的——家里要齐心，不能让人看笑话！别惹祸！”
“嘶，王琳琅你是不是故意的？掐这么狠？疼死了！”
王蘅反手搡开王琳琅，手掌推出时力道又急又沉
“这是咱王家的地盘，不是你长大的高门大户！你要再搅和不清，咱们兄妹情分到此为止！”
“搅和不清的，真是大哥你自己吧？”
她抬眼扫过去，见大哥气得满眼血丝。
眼皮抽动，嘴角绷成一条僵直线，呼吸粗重短促。
她脑子一闪，有了主意。
“哎哟，王琳琅你咋一嗓子吼得跟打雷似的？吓我一哆嗦！”
王蘅揉了揉耳朵，小声嘀咕。
“平时看你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这会儿倒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吼两声还能收税啊？”
王琳琅目光直甩向刘春来，停在他脸上三秒，才缓缓开口。
“春来叔，您是看着我哥长大的老长辈，他啥样您最清楚，大字认不全半筐，连账本上的‘一’字都得数三遍。要是他真肚里有货，早把我这碍眼的妹妹，打包送人换两斗米了！”
刘春来被问得一愣，嘴唇微张。
“咳……是，我是看着王蘅长大的。
这孩子是轴了点，心倒是实的。
再说了，亲兄妹拌个嘴、红个脸，谁家不是这样？”
“对啊，您自个儿都说他心眼实在，那问题就来了——”
王琳琅嘴角一翘。
“您说药材是你家雇的人采的，行，我信。可山里这几天进进出出全是人。偏巧我哥一踏进去，抬眼就瞅见您家那个箩筐搁路边，背起来就走？春来叔，您觉着这事儿，是不是巧得太像编出来的段子？”
话音刚落，刘春来脸上那点笑，立马冻成了块硬面饼。
她蹲下身，掀开竹筐盖布一角，手指点着几株断茎的何首乌，又摸了摸筐底残留的泥痕，再抬头盯着长工脸上细看三秒，才慢慢开口。
“我儿子是糙了点，做事毛躁，可从没张口瞎咧咧。”
王青山往前半步，接过女儿的话茬。
“他说是有人带他认药、帮他装筐，那准没错。春来，要是上回的事，真让您爹面上挂不住，我今儿就跟你走一趟，跪也行，磕头也行，只要能让老爷子心里松快，我骨头再硬，也甘愿折一折。”
刘春来脸一下涨成酱茄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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