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坐在那个软软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从进门到现在，他脑子就没清醒过。那通体透明的琉璃窗，那白得发亮的墙壁，那不用烧火就能冒出来的热水，还有那个黑色的台子上按几下就能出水的神奇玩意儿——每一件都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晕乎乎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有根。王有根比他还不堪，坐在那儿动都不敢动，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面前那杯水，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王德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是来办正事的。
他把手里那两样东西往上提了提，站起身，走到姜郁面前那个矮矮的台子前，把东西放上去。
“山神大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这是……这是我们王家村的一点心意，孝敬给山神大人的。”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又坐回那个软软的东西上。
宋悦儿走过来，把那两个盒子拿起来，递给姜郁。
姜郁接过，先打开上面那个长条形的。
紫檀木的匣子，里头是一套笔墨纸砚。笔是紫竹的，墨是徽州的，纸是宣纸，砚是端砚。都是好东西，搁哪儿都拿得出手。
她又打开第二个盒子，里头是一块玉。幼儿手掌大小，温润细腻，颜色浅浅的泛着暖黄，握在手里应该是暖的。
她看了看，把两个盒子都合上，放在旁边。
然后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抱着不白，一只手搭在膝上，不说话。
王德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是嫌东西不好？还是觉得他们不该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姜郁的脸色。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的，看不出喜怒。
他又看了看那两样东西。
那套笔墨纸砚，是他花了三十两银子收来的，搁哪儿都是好东西。那块暖玉，是他贴身带了多年的宝贝，本来是想着当传家宝传下去的。
可在这位山神大人眼里，这些东西算什么？
人家有那么大的琉璃窗，有那么神奇的热水，有那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那点东西，人家看得上眼吗？
王有根在旁边也是大气不敢出，只是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姜郁，瞟一眼，赶紧收回来，再瞟一眼。
屋子里安静得很。
不白在姜郁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又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姜郁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王德厚心里一紧。
姜郁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
“你们王家村想过来，想让我们收留，想吃饱饭，想活下去。”
王德厚点点头，不敢说话。
姜郁继续说：“宋家村前几天收了粮食。红薯和土豆，你们那天吃过的。”
王德厚又点点头。
“我这里可以给你们粮种。”姜郁说，“土豆种，红薯秧，你们拿回去自己种。不会种，就找宋里正帮忙，让村里人教你们。”
王德厚眼睛亮了一下。
“至于你们平时吃的粮食，”姜郁顿了顿，“我也可以给你们准备，够你们吃到下次收获的时候。”
王德厚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姜郁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
“但是，我不白给。”
王德厚愣了一下。
姜郁指了指旁边那两样东西。
“这两件东西，我收了。就当是你们换粮种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往后，宋家村这边用的改良农具，地里肥料的方子，你们都可以用。但不是白用。”
“你们自己拿东西换。”
王德厚听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拿东西换？
姜郁说：“手工艺品也好，绣品也好，陶罐也行。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就拿什么换。我不白给。”
王德厚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看了看王有根，王有根也看着他。
两人眼里都是同一种东西——难以置信。
就这些？
王德厚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开口。
“山神大人……就这些吗？”
姜郁看着他。
王德厚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问下去。
“您……您只要这些供奉？不要别的？”
姜郁还没说话，宋悦儿在旁边开口了。
“王地主，你是不是在想，山神大人应该要更多？”
王德厚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眼神算是默认了。
宋悦儿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看着很舒服。
“王地主，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那些寺庙道观吧？见过那些打着神仙旗号要香火钱的吧？”
王德厚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宋悦儿说，“那些人，一开始说得好听，普度众生，济世救人。可到头来，哪个不是要钱？哪个不是要供？哪个不是让你低头弯腰，让你感恩戴德？”
王德厚又点点头。
宋悦儿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
“可山神大人不一样。”
她指了指门外，指了指这个屋子，指了指姜郁。
“山神大人给了我们粮食，给了我们种子，给了我们织机，教我们做豆腐，让罗老大夫带人采药。给了这么多东西，你猜她要什么供奉？”
王德厚摇摇头。
宋悦儿说：“她什么都不要。”
王德厚愣住了。
宋悦儿继续说：“山神大人说，这些东西给了你们，就是让你们活下去的。不是让你们拿来还的。”
她顿了顿。
“可她为什么现在又说要你们拿东西换？”
王德厚看着她，等着下文。
宋悦儿的声音认真起来。
“因为山神大人说了，什么东西都白给，容易把人养懒。有些人，你给他吃给他穿，他就觉得理所当然，慢慢就不想干活了，就想躺着等天上掉馅饼。”
她看着王德厚。
“王地主，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有？”
王德厚摇头。
“不该。”
宋悦儿点点头。
“对。所以山神大人才说，要你们拿东西换。不是为了要你们那点东西，是为了让你们记住——什么东西都不是白来的，得自己动手，得自己出力，得自己挣。”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王德厚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头翻涌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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