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第十日,傍晚。
当最后一抹天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时,赵大牛在东段墙头垒上了最后一块城砖。
他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灰,望着眼前这道高逾一人,绵延数百余步的坚实墙体,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和成就感。
几乎同时,西段和南段也传来了完工的呼喊。
“合拢了!墙合拢了!”
欢呼声从各处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流民们放下手中的工具,看着眼前这道他们一砖一石亲手垒砌起来的、将染坊及周边一片区域完整包围起来的围墙,许多人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这道墙,不仅仅挡住了寒风,更在他们心中筑起了一道安全和归属的堤坝。
陆清晏站在新垒的、尚未安装门板的围墙缺口处,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那惯有的空洞似乎淡了些许。
他转身,对身边的黑耳低语了一句。
黑耳立刻如箭般窜出,朝着哑院方向奔去。
不久,瑶草的身影出现在缺口外。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墙外,仰头看着这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的新墙。
墙内侧,是点燃的几堆篝火,用于庆祝和照明,映照着流民们一张张激动、疲惫却焕发着生气的脸庞。
陆清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按照您的吩咐,犒劳已备好了。”
瑶草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外营。这是她第二次进入这道围墙之内,意义却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欢呼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和粗重的呼吸。
瑶草走到空地中央,那里已经架起了几口大陶锅,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炖着浓稠的粟米粥,粥里难得地加入了较多的干菜碎和少许盐,香气扑鼻,旁边还有几摞比平日厚实不少的豆饼。
“墙,立起来了。”瑶草嘶哑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遍全场,“这是你们一砖一石,用汗水和力气垒起来的。
是外营的屏障,也是你们未来的倚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的面孔。
“今日,按约犒劳。粥管够,饼管饱。”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大的、发自内心的欢呼!许多人甚至激动地跳了起来,互相拍打着肩膀。
管够!管饱!这是他们多久没有听到过的词了?
陆清晏指挥着三个老头和几个主动帮忙的流民,开始有序地分发食物。这一次,没有工分差别,每人都是满满一大碗浓粥,两张厚实的饼子。
人们捧着碗,或蹲或站,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的笑容。火光跳跃,粥香弥漫,笑语交谈声渐渐响起。
这一刻,他们仿佛暂时忘记了外面的严寒、废墟和曾经的绝望,沉浸在这份由劳动换来、由主家兑现承诺的简单满足之中。
瑶草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清晏端了一碗粥和一张饼给她,她接过来,慢慢吃着,目光却依旧在观察着人群。
她看到赵大牛被他的组员簇拥着,大声说笑,俨然已是队伍的核心。
看到李老实憨厚地笑着,将饼子掰开,分给身边一个看起来特别瘦弱的老者。看到孙二一边大口吃着,一边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似乎又在琢磨什么。也看到人群中,有几个面孔依旧带着些许疏离和警惕,但至少,他们也在埋头吃着这顿难得的饱饭。
人心聚散,如风如水。
此刻,这堵新墙和这顿饱饭,像一块磁石,将大多数人心暂时吸附在了一起。
这就够了。
瑶草不指望一蹴而就的忠诚,她只需要他们习惯这里的规矩,依赖这里的资源,看到这里的希望,从而自发地维护这里的秩序。
饭后,陆清晏宣布了明日的安排。
围墙缺口处安装简易木门,继续完善墙头防御,开始依墙搭建第一批棚户,同时,选拔出的匠户开始尝试修复和制作农具,李老实队抽调人手协助哑院育苗。
工作依然繁重,但目标更加具体,与每个人的未来也更加息息相关。
没有人抱怨,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劲头。
夜色渐深,篝火渐熄。
流民们怀着饱腹的满足和对明日新工作的隐约期待,陆续回到他们临时找到的、围墙内的避风角落休息。比起以往,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毕竟,有一道实实在在的墙,将他们与外面那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世界隔开了。
瑶草和陆清晏在最后检查了围墙和值夜安排后,也离开了“外营”,返回哑院。
走在寂静的巷道里,听着身后外营方向隐约传来的人声和逐渐熄灭的篝火余烬的微光,陆清晏忽然低声开口,隐含着感叹:“围墙立起来了。”
“嗯。”瑶草应了一声,“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瑶草望着前方哑院黑暗中透出的那点微弱的灶火光晕,声音平静而坚定,“让墙里面的人,真正变成我们的人。然后,准备春耕,积蓄力量,应对……墙外的一切。”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武库屋顶那个神秘的脚印,也看到了更远处,这片乱世中可能存在的、其他虎视眈眈的目光。
墙建立起来了。
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不过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据守的起点,有了初步成型的人群,有了……在严寒之下,顽强孕育的、关于春天的微弱希望。
这就够了。
足以让他们,在这绝境之中,继续走下去。
元日第十日过后,盘踞在宁州城上空近一月的厚重铅云,终于被一股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东南暖湿气流撕开了缝隙。
最初的变化是风。
刮了许久的刀子般的西北风渐渐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柔和、带着湿意的东南风。风卷起的不再是雪沫冰晶,而是融化雪水的气息和泥土解冻时特有的微腥的潮气。
紧接着是温度。
正午时分,当那吝啬的阳光终于能较为持续地穿透云层时,屋檐下挂了一冬的粗壮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
积雪的表面不再坚硬如铁,而是变得松软、湿润,表层融化,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
夜里依旧寒冷,但已不至于滴水成冰,呵出的白气也淡薄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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