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歪了歪头，打量了她好几秒。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她身后那个额头上贴着退热贴的小男孩，又移回她脸上。
“你是谁呀？我们认识吗大姐姐？”
他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困惑。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哭了？”
周稚梨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周庭初见她不说话，又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你是医生对不对？不对，医生穿白衣服，你没有穿白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抬头看她。
“那你是护士姐姐？护士姐姐也没有你好看。”
他说“好看”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成年人的客套和恭维。
周稚梨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庭初看到她哭，一下子就慌了。
他手足无措地动了动，想下床又不知道该怎么动，手上还扎着针，输液管晃来晃去的。
“你别哭呀！”
他的声音又急又慌。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打他！我打架很厉害的！我们班没人打得过我！”
他说“我们班”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七八岁孩子特有的骄傲，好像打架厉害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周稚梨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周庭初。
那时候她四岁，他八岁。
她在幼儿园被一个小男孩抢了玩具，哭着跑回家。
周庭初从房间里冲出来，袖子撸得高高的，气势汹汹地问“谁欺负我妹妹了”。
第二天他就去找那个小男孩“算账”了，把人家的脸抓了一道红印子，老师叫了家长。
那天晚上，爸妈在客厅里跟对方家长道歉。
周庭初站在墙角罚站，她坐在床上，听到他在走廊里小声喊。
“梨梨别怕，哥帮你出气了。”
后来爸妈走了。
在一场车祸里，一起离开了。
她那时候还小，哥哥年纪也不大，却为了她扛起了这个家。
葬礼那天她不懂什么叫“走了”，只知道家里来了好多人，都在哭。
她站在灵堂里，看着爸妈的黑白照片，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躺在那里不动。
是周庭初把她拉走的。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外面的走廊里，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眼泪。
他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可他忍着没哭。
“梨梨不哭。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哥照顾你。”
十二的他，说话的样子像个大人。
可他现在坐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问她是不是护士姐姐，说他打架很厉害，说他已经上二年级了。
周稚梨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庭初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想什么事情。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吃力，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了。
“你叫我哥？”
他的语气困惑极了，“可是你好大啊。你怎么这么大？妹妹不应该比我小吗？我才七岁，你怎么比我还大？”
他说“我才七岁”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情。
周稚梨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告诉他真相。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周庭初看她哭得这么厉害，又慌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帮她擦眼泪。那动作笨拙极了，指腹粗糙，擦得她脸颊都有些疼，可她一动不动的，任他擦。
“你别哭了。”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小孩的语气。
“你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我也想他们。他们出去了说一会儿就回来。你等等好不好？我陪你等。”
周稚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后来他们没有回来。
周庭初看她哭得停不下来，有些着急了。他转头到处看，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苹果，拿起来递给她。“给你吃苹果。你别哭了。吃苹果会开心的，我们老师说的。”
周稚梨看着那个苹果，看着他认真又笨拙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接过苹果，握在手心里。
“哥，我是梨梨。周稚梨。你妹妹。”
周庭初眨了眨眼，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周稚梨…”他皱起眉头，又想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好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
“我睡太久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医生说我是大人，可是我记得我才上二年级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我的手怎么这么大？大人的手都是这么大的吗？”
周稚梨看着他困惑的样子，心里酸涩得厉害。
“哥，你确实睡了很久。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慢慢来。”
周庭初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一个孩子，没有成年人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纯粹的、不设防的欢喜。
“你是我妹妹，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天天看到你？”
“可以。天天都可以。”
周庭初满意地点点头，往后靠了靠，靠在枕头上。他的目光从周稚梨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陆景泽身上。
“这个小弟弟是谁呀？他头上贴的是什么？他生病了吗？”
陆景泽站在那里，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手攥着衣角。
他听到周庭初问他，有些紧张地往前站了一步。
“舅舅好。我叫陆景泽。我…我发烧了，所以贴了退热贴。”
周庭初“哦”了一声，认真地点点头。
“发烧要吃药。我上次发烧，妈妈给我喝了可苦可苦的药，喝完就不烧了。”
他说着，又看向周稚梨，“妹妹，你给他吃药了吗？”
周稚梨点了点头。“吃了。”
“那就好。”
周庭初用力点点头，然后忽然打了个哈欠。
“我怎么突然感觉好困啊，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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