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嗯”拖得轻轻的，尾音上扬，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孩子在等一个普通答案。
可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子，表面还挂着水光，底下却是冷的。
他看着陆景泽。
陆景泽端着牛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他被傅斯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盯着杯子里的牛奶。
“安安，你…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会帮你的。”
傅斯安眨了眨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好啊。那景泽哥哥先把牛奶喝完吧，张奶奶说了，不能浪费。”
陆景泽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把牛奶一口气喝完了。
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傅斯安。
傅斯安已经转过头去了，继续看窗前的周稚梨和傅砚礼，小脸上还是那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陆景泽看着他圆润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安心，更像是一种…悬着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还没有落下来。
傅斯安听完就知道，他还是没有改。
真正改了的人，不会先说我会帮你。真正改了的人，会说对不起。
傅斯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记得很深。
夜深了。
周稚梨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又上楼看了一眼周庭初。他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那幅画，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她轻轻把画从他怀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帮他掖了掖被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瘦削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可眉头是松开的。
周稚梨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关上门，退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傅砚礼发来的消息，“睡了？”
周稚梨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还没。刚把哥哥安顿好。你呢？”
那边很快回复，“在车上，刚到家。”
周稚梨愣了一下。
从她家到他家，开车要四十分钟。
他把她送回来之后，又处理了医院的事，又去看了猫，到现在才到家。
她打了一行字，“你还没吃饭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
“吃过了。”
周稚梨看着这三个字，有些不信。
她认识傅砚礼这么久，知道他每次说吃过了的时候，都是在敷衍。
他忙起来可以一整天不吃饭，胃疼了才想起来吃两片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厨房还有汤，张妈炖的，我热好了给你送过去？”
那边沉默了更久。久到周稚梨以为他不会回复了，屏幕才亮起来。
“不用，太晚了，你早点睡。”
周稚梨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些堵。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说的没错，太晚了，她确实不该出门。
可是她就是想见见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有些快。
“虽然我很想见你，但是真的太晚了。”
周稚梨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她打了两个字，“好，晚安。”
那边回复，“晚安。”
几天后，周庭初要去做体检。
傅砚礼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辆黑色的SUV，空间大一些，后排坐三个人也不挤。
周庭初很早就起床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头发梳过了，脸也洗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门口，抱着那幅画，像一个小学生等着去春游。
“男人，你好。”周庭初主动打了个招呼。
之前周庭初对傅砚礼有意见时，会叫他老男人，现在对他没那么大的敌意，称呼的这个倒是有点不太适应。
傅砚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周先生好。”
周庭初对这个称呼有些不太习惯，歪了歪头。
“男人，你叫我庭初就行。我妹妹叫我哥，你也…你也别叫我周先生了，也喊我哥吧。”
傅砚礼扬起薄薄的眼皮，看向他，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那，哥哥？”
周庭初当即察觉到不对劲，“你，你什么意思？我妹妹喊我哥哥，是因为我是她哥哥，你凭什么跟着妹妹喊我哥哥！”
他是失忆，也不是傻，他六七岁的年纪，还是懂了点东西的。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周庭初绞尽脑汁想了想，“就，就喊我男人就好了。”
傅砚礼，“男人，你好。”
周庭初满意地点点头，爬上车。
傅斯安和陆景泽已经坐在后座了，一人一边，把中间的位置留给了他。
他坐进去，把画抱在怀里，看着窗外，心情很好的样子。
周稚梨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驶出巷口。
车厢里很安静。傅斯安靠在座椅上，翻着画册。
陆景泽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扣回去。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傅斯安翻了一页画册，没有抬头。但他注意到了。
从陆景泽第一次看手机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他没有说话，继续翻画册。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周庭初复诊很快，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等下周再来。
陆景泽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没有扣回去，而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保存的号码，但那个号码他认得。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舅舅，我去上个厕所。”他的声音有些紧。
周庭初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
陆景泽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傅斯安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
“舅舅，我也去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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