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化府衙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这里原本是杂役住的地方,如今临时腾出来安置重伤的将领。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血腥气便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但依然能看到胸口处缠绕的一圈圈染血的纱布。那原本方正威严的脸庞,此刻却瘦削得厉害,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正是朱国彦。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床上的人。
朱国彦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当他看到那个身披大氅、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进来的身影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芒。
“陛……陛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下一刻,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双手胡乱地抓着床沿,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想要下地行礼。
“罪臣……罪臣朱国彦……叩见……”
“躺好!”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动作。
朱敛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按住了朱国彦颤抖的肩膀,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关切:
“你不要命了?谁让你动的?!”
朱国彦被这一按,身子一软,重新跌回了枕头上。
但他眼中的泪水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陛下……陛下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跟来的军医招了招手:
“过来!给朕好好看看,这腿要是落下残疾,朕摘了你的脑袋!”
那军医吓得哆哆嗦嗦地跑过来,跪在床边开始诊治。
朱敛这才重新看向朱国彦,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你是为了救朕才受的伤,何罪之有?不仅无罪,而且有功!天大的功劳!”
听到这话,朱国彦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不……陛下,臣……臣有罪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朱敛的袖子,却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痛苦地说道:
“臣……臣来晚了!”
“臣若是能早到一个时辰……哪怕是半个时辰……赵将军他们也不会陷入那般绝境……陛下您也不会……受伤……”
“臣当时……当时在三屯营犹豫了……臣怕那是鞑子的调虎离山之计,怕丢了三屯营……臣……臣有罪啊!!”
说到最后,朱国彦已是泣不成声,悔恨交加。
当时接到遵化告急的消息,他确实犹豫了。
作为遵化总兵,三屯营是他的防区,若是轻易出击导致三屯营失守,按照大明律,那是夷三族的重罪。
这一犹豫,就耽误了最佳的救援时机。
虽然最后他还是咬牙带兵杀出来了,但一想到赵率教部几近全军覆没,皇帝更是身陷重围,他心里的这道坎就怎么也过不去。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众将看着痛哭流涕的朱国彦,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大明将领的悲哀。
想救人,又怕担责;想杀敌,又怕被文官弹劾。
那种如履薄冰的煎熬,没当过兵的人,永远体会不到。
朱敛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悔恨不已的汉子,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知道朱国彦的顾虑。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国彦就是死守三屯营,最后城破身死,与其妻张氏一同自缢殉国,满门忠烈。
这是一个有操守、有底线,但也被体制束缚住了手脚的传统武将。
“爱卿,不必如此。”
朱敛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温和。
“你有你的职责,你有你的顾虑,这朕都知道。”
朱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粗糙而颤抖的手掌,用力地紧了紧。
“三屯营是军事重镇,若是真的被建奴渗透进去,后果不堪设想。你身为守将,谨慎一些,并没有错。”
“可是……”
朱国彦还要争辩。
朱敛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你来了。”
“在最关键的时候,在你明知道可能会全军覆没的时候,你还是带着人杀过来了。”
“这就够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朕不看你怎么想,朕只看你怎么做。”
“你来了,朕就信你。你拼了命,朕就记你的功!”
这番话一出,朱国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朱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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