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宛如泼墨。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宣化古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勉强勾勒出它那饱经沧桑的棱角。
“驾!”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寂静,一队骑兵如黑色的利箭,直插宣化东门。
城楼上,守夜的兵丁早已得到了消息,火把在风中疯狂摇曳。
吊桥缓缓放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
早已等候多时的宣化总兵侯世禄,此刻正披甲执锐,站在城门口。
这位曾在遵化、通州与朱敛并肩血战的老将,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与期待。
他身后,数百名亲兵举着火把,将城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吁——”
为首的一匹战马在距离侯世禄十步开外猛然人立而起,马鼻中喷出两道白气。
朱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毫无帝王的架子,倒更像是个久经沙场的斥候。
他身上的素袍早已被尘土和风雪染成了灰色,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末将侯世禄,恭迎圣驾!”
侯世禄快步上前,铁甲铿锵,单膝就要跪下。
“行了,老侯!”
朱敛一把托住侯世禄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那只大手里传递过来的力量,让侯世禄心头一热。
“咱们在遵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虚礼。这天寒地冻的,别把膝盖跪坏了,朕还指望你守着这北大门呢。”
侯世禄是个粗人,眼眶顿时有些发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陛下折煞末将了!听说陛下要来,末将这一颗心就悬在嗓子眼,生怕路上有个闪失。那鸡鸣驿……”
“鸡鸣驿不干净。”
朱敛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边往城里走,一边淡淡道,
“朕懒得在那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来你这儿讨碗酒喝。”
“酒肉管够!”
侯世禄大手一挥,冲着身后的亲兵吼了一声。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皇上和弟兄们都冻透了吗?赶紧把准备好的姜汤、羊肉都端上来!把总兵府大堂的火盆烧旺点!”
一群人拥簇着朱敛进了总兵府。
没有丝毫的铺张,就在总兵府的大堂里,几口大锅架了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膻香味混着烈酒的辛辣,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
朱敛端着一大碗热汤,也不用勺,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
“舒坦!”
黑云龙和其他随行的将领也都放开了手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这一路的急行军,确实把大家折腾得够呛。
侯世禄坐在朱敛下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陛下,末将已命人腾出了最好的营房,这宣化城虽然比不得京师繁华,但胜在墙高城厚。”
“您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末将派一千精骑护送您去大同。”
“不急。”
朱敛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目光幽幽地盯着跳动的火苗。
“朕打算在这宣化城,住上一天。”
“啊?”
侯世禄一愣,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陛下,这……兵贵神速啊。您不是要去陕西赈灾平乱吗?这耽搁一天……”
“老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敛夹起一块带骨的羊肉,放在嘴边吹了吹,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土木堡那边的事,这会儿估计刚传回京城。朕在鸡鸣驿过而不入,一路急行军到你这儿,那些在暗处盯着朕的眼睛,怕是已经跟丢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几分。
“朕就是要在这里停一天。给京城那些人一点时间,让他们慌,让他们乱,让他们把手里的牌都打出来。”
侯世禄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但他听得懂“诱敌深入”的道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暗自心惊。
咱这位年轻的帝王,越来越能给他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了啊。
“那……末将这就去安排城防,这一天,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侯世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另外,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朕在宣化‘劳军’,朕倒要看看,这潭浑水里,还能炸出什么幺蛾子。”
……
次日清晨。
宣化的冬日,阳光虽然刺眼,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意。
朱敛没有食言,一大早就披挂整齐,在侯世禄的陪同下,登上了宣化城的城墙。
这座被称为“京师锁钥”的重镇,城墙高耸,垛口林立。
只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不少墙砖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几门红衣大炮虽然擦拭得锃亮,但炮架上的木头已经有些腐朽,透着一股子暮气。
“这城墙,有些年头没修了吧?”
朱敛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墙砖,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侯世禄跟在身后,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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