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鹤额头冷汗如雨下,身躯剧烈颤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息怒?”
朱敛冷哼一声,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杨鹤:
“你让朕怎么息怒?”
“朕问你,这两年来,陕西、山西流寇四起,王嘉胤、高迎祥之流从几百人壮大到几万人,是谁在纵容?是谁在养虎为患?!”
“是你杨鹤!”
“你身为三边总督,手握尚方宝剑,总督军务。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剿而不死,抚而不定!”
“你整天喊着招抚、招抚!结果呢?银子花出去了,流寇招降了一批又一批。”
“可是转过头来,粮饷一断,他们拿起刀枪接着反!”
“杨鹤,你这是在拿朝廷的银子,替流寇养兵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杨鹤的脊梁骨上。
杨鹤趴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凄凉:
“陛下……臣,臣有罪……”
“可是陛下!臣也是没办法啊!”
杨鹤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的执拗:
“陛下,那些流寇……他们也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这几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百姓若是有口饭吃,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臣主张招抚,不是臣怕死,也不是臣想纵容贼寇。”
“臣是想给这些百姓一条活路啊!”
杨鹤哭得撕心裂肺,甚至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朝廷拨下来的那点赈灾银,经过层层盘剥,到了臣手里,连塞牙缝都不够。臣没银子赈灾,只能想办法先把人稳住。”
“若是真的大开杀戒,把这些饥民都杀光了……那……那还要这江山何用?那还是仁义之师吗?”
“臣无能,臣无法为君分忧,臣愿领死罪!哪怕陛下现在就把臣拉出去砍了,臣也无怨无言!”
“但请陛下……给这陕西的百姓,留一条活路吧!”
说完,杨鹤长跪不起,哭声回荡在大堂之上。
朱敛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原本那股想要杀人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
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知道,杨鹤是个好人。
在原本的历史上,杨鹤清廉自守,哪怕最后下狱论死,抄家时也只有破衣烂衫,没搜出几两银子。
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是儒家那种传统的“仁政”。
他把流寇当成了不懂事的孩子,以为给颗糖吃就能哄好。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是乱世。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在这个秩序崩坏的年代,单纯的仁慈,就是对守法良民最大的残忍。
朱敛揉了揉眉心,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寒意却并未减少半分:
“杨爱卿,你起来说话。”
“臣……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杨鹤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腿还有些发麻,差点摔倒,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扶了一把。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杨鹤哪里敢坐,只敢欠着半个屁股沾了个边。
朱敛看着他,缓缓道:
“杨鹤,你的心是好的。朕知道你是个清官,也知道你心疼百姓。”
听到这话,杨鹤眼圈又是一红,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家长的理解。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你的眼睛,只看到了这眼前的几万流民,却没看到这天下的大局!”
“你说他们是百姓,朕承认。但当他们拿起刀枪,杀进城池,抢掠那些安分守己的良民时,他们就已经不是百姓了,是贼!是匪!是吃人的野兽!”
“你去看看洪承畴在宜州是怎么打的?”
朱敛站起身,在大堂内踱步,声音沉重:
“去年,王佐挂在宜州造反,声势比现在还大。洪承畴怎么做的?”
“他没有像你一样去送银子招抚,而是集结兵力,哪怕兵力不如贼军,也要死战到底!”
“结果呢?宜州平了。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更多的百姓活下来了,不用再担惊受怕。”
“而你呢?你在陕西招抚了一年,流寇越招越多,百姓越死越多。”
“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仁义?”
杨鹤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事实胜于雄辩,他的政策确实失败了。
朱敛走到杨鹤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杨鹤,你知不知道,如果朕没有在遵化打赢那一仗,会是什么后果?”
杨鹤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皇帝。遵化之战是打退了建奴(后金),可这跟陕西流寇有什么关系?
朱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如果朕输了。皇太极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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