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战火暂时停歇,残破的宜州城迎来了一种诡异而又充满生机的宁静。
朱敛并没有急于班师回朝,而是率领着八千精锐轻骑,直接在宜州城内安营扎寨,进行修整。
满城的废墟中,士兵们帮着幸存的百姓清理残砖断瓦,随军的军医在街头搭起了棚子,熬煮着简单的草药和稀粥。
而就在这个时候,几道由皇帝亲自口述、盖着鲜红玉玺大印的圣旨,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宜州城飞速传向四面八方。
城内的布告栏前,骑着快马在荒野上敲锣打鼓的锦衣卫,以及那些被刻意放走的溃兵,都在疯狂地传递着同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皇帝要在陕西、山西两省境内,全面扩大赈灾的范围。
尤其是在宜州城这边,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半个月后,将会有数十万石的粮食陆续从江南和京城运抵西北。
皇帝不仅没有挥舞着屠刀屠杀饥民,反而亲自坐镇在宜州这片穷山恶水中,昭告天下!
凡是活不下去的、吃不上饭的附近灾民,都可以往宜州城这边聚集。
朝廷管饭。
这简单的四个字,对于那些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灾民来说,无疑是如同天籁一般的神迹。
但最让人震惊的,还是圣旨中针对那些已经造反的义军的条款。
朱敛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向王嘉胤、李自成旧部以及无数散落在山林间的流寇大军,发出了极其明确的宣告。
义军那边的百姓,同样可以过来。
只要他们肯扔掉手里那把沾血的刀剑,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他们就依然是大明的子民,是皇帝的赤子。
皇帝不仅对他们之前的造反之罪既往不咎,绝不秋后算账。
甚至!
在圣旨的最后,还白纸黑字地立下了一份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承诺。
赈灾结束之后,朝廷不会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而是会给所有人安排一条能够真正吃饱饭、有衣穿的长远出路。
这几道消息一出,整个西北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扭转。
原本那些因为恐惧官兵屠杀而死心塌地跟着反贼首领们拼命的流民,心思开始活络了。
他们造反,说白了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吗。
现在,大明的皇帝亲自带着粮食来了,还承诺不杀人,给活路。
那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加致命的攻心之战,以宜州为中心,正朝着整个西北大地席卷开来。
时间很快过去了十天。
这几日里,宜州城临时行宫的案头,开始密集地堆叠起从四面八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
朱敛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随手翻开一份带着兵部火漆印记的奏报,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宽慰。
消息是从宣府、阳和卫、天城卫以及大同等九边重镇陆续传回来的。
远在京城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终究是没有辜负他的一番敲打与重托。
在这大明朝国库几乎跑老鼠的窘境下,这位老尚书硬是凭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手腕,东拼西凑,生生从京畿和太仓刮出了那三十万石救命的粮草。
如今,这第一批粮草已经在锦衣卫的严密押送下,有惊无险地全数就位。
奏报上写得很清楚,各地官府在接到粮草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已经在各处城隍庙、关帝庙以及城门外架起了大锅。
滚滚的白烟升腾起来,那久违的米香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成了安抚民心最管用的良药。
几处原本因为饥荒和欠饷濒临哗变边缘的卫所,以及那些眼看就要沦为流寇的饥民,在喝到那口能立住筷子的浓粥后,终于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暴动与民乱的火星,被这三十万石粮草硬生生地压制在了将燃未燃的临界点上。
朱敛合上奏报,随手将其扔在桌案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并没有因为这点初战告捷的消息而被冲昏头脑。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般的权宜之计。
大明西北两省的窟窿太大了,这区区三十万石粮草撒下去,分摊到那几处重镇和数以百万计的灾民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撑死了,也就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月的光景。
一个月之后呢。若是洪承畴从荆襄采买的那六十万石粮食不能按时运抵,这刚刚压下去的滔天怒火,绝对会以十倍百倍的烈度重新爆发出来。
到时候,整个九边防线就会彻底糜烂,再无回天之力。
后续的粮饷,后续的安置,乃至于整个西北卫所屯田制度的彻底推倒重来,每一件事都是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
不过,好在眼下的局势总算是稳住了,给他,也给大明喘息的时间。
更让朱敛感到意外和振奋的,是宜州城外这几天发生的惊人变化。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
入眼所及,宜州城外原本荒芜的平原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望无际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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