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很郑重。
“等那些精粮送到的时候,你们这六十万人,早就饿成了这荒野上的白骨,连肉都会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
灾民们眼中的茫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他们是没读过书的泥腿子,但他们不傻。
十天和熬过这个冬天,哪一个能活命,他们算得清楚。
“麸糠,确实是粗贱之物,确实是平日里用来喂骡马牲口的秽物。”
朱敛伸出手指,指着那口还在翻滚着暗黄糊糊的大锅。
“这东西拉嗓子,坏肠胃,吃多了甚至会屙不出屎来。”
“但它能填饱肚子,它能让你们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里,留住一口气。”
朱敛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人若是活不下去,饿急了眼,易子而食,剖腹剜心,那时候,人连畜生都不如。”
“朕不要你们做讲究仁义道德的死人。”
朱敛的目光犹如两道火炬,点燃了这冰冷的天地。
“朕,只要你们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六十万人静静地听着,那番话就像是一把粗糙的挫刀,刮开了他们心头那层因为委屈和绝望而结成的厚茧。
洪承畴站在台下,眼眶已经彻底湿润。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仅仅是在用行动安抚暴民,他是在用一种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方式,剥去这乱世之中所有虚伪的道德外衣,把血淋淋的生存法则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才那个歇斯底里大骂狗官的老汉,此刻双手捂着脸,浑浊的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
“朕知道,这麸糠吃多了,身体会受不了。”
朱敛微微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随即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但朕今日在这里给你们一句承诺。”
他伸出右手,指向脚下的土地。
“只要朕在这宜州城一天。”
“朕,就陪着你们,每天来这粥棚,吃这麸糠熬出来的粥。”
朱敛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台下赵率教、黑云龙等一众披坚执锐的武将身上。
“不仅朕吃。”
“朕手底下的总督、将军、千户、百户,全都要吃。”
赵率教没有丝毫犹豫。
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将,猛地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顿,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
他来到那口大锅前,抓起一个粗瓷碗,夺过旁边呆若木鸡的老兵手里的木勺,狠狠地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麸糠糊糊。
“咕咚,咕咚……”
赵率教仰起脖子,连嚼都不嚼,将那一碗满是碎屑的粗皮咽了下去。
吃完,他将空碗重重地摔在案几上,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残汁,转过身,犹如一尊铁塔般怒视着下方的灾民。
“皇上吃得,老子也吃得。”
黑云龙见状,也不甘落后,连滚带爬地冲上台,连碗都没拿,直接用双手捧起木勺,对着勺嘴就往下灌。
“烫烫烫……痛快。”
黑云龙烫得直呲牙,却硬生生地将一满勺麸糠粥吞进肚里,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官服的下摆,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在一众灾民震惊的目光中,他也端起一碗麸糠,闭上眼睛,艰难但坚定地咽了下去。
在场的大小文武官员,皆食麸糠。
朱敛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六十万如坠梦幻的百姓。
“朕吃得。”
“朕的将军们吃得。”
朱敛的目光如同雷霆般扫过全场,声音中带着一种撼天动地的威严。
“朕就问你们六十万人一句。”
“你们,吃不吃得。”
这一声质问,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那高高在上、只在戏文里听说过顿顿吃金银玉食的皇帝,正在陪着他们咽这些猪狗之食。
那些杀人不眨眼、威风凛凛的将军大官,正在跟他们一样吃这些拉嗓子的粗糠。
他们这些贱命一条的泥腿子,还有什么资格去闹,还有什么理由去喊冤。
“皇上啊……”
那个之前跪在通道旁、满脸沟壑的老妇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极其撕心裂肺的恸哭。
她猛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地。
“草民……草民吃得啊。”
“皇上折煞草民了……草民吃得啊。”
老妇人的哭声,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六十万人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
“皇上……”
“吃得,我们吃得。”
人群中,无数个七尺高的汉子扔掉了手里的石头和木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嚎啕大哭。
他们哭自己的命苦,更哭自己这辈子竟然能遇到这样一位愿意为了他们把脸面踩在泥里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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