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的院门半掩着。
老太太正坐在屋檐底下,用一把钝刀剁着猪草。
苏曼推门进去,把冒着热气的鱼汤搁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又把蓝布封皮的手记递了过去。
“婆婆,下午炖的鱼汤,您趁热尝尝。”
“这本子您拿去翻,有用得上的方子尽管抄。”
周婆子停下剁猪草的手,拄着枣木拐棍站起身。
她先是扫了一眼那碗奶白的鱼汤,随后目光落在那本蓝布手记上。
老太太没说话,用布满老茧的手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字,周婆子的眼神顿时变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本子上记录的君臣佐使、药理搭配,绝不是赤脚医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真真正正传了好几代的杏林绝学!
周婆子猛地合上本子,抬眼盯着苏曼,眼底的精光亮得慑人。
“丫头,这东西可是个聚宝盆。你就这么放心交给我一个老婆子?”
“东西是死物,能救人才是活方子。”苏曼站在院子里,护着肚子,身板挺得笔直。
“您大儿子保家卫国受的伤,这方子要是能替他拔了暗伤,算这本子的造化。”
周婆子嘴唇动了动。
她这辈子脾气又臭又硬,连团里旅长师长赵参谋长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叫声老嫂子。
可今天,她看着眼前这个挺着五个月大肚子的年轻媳妇。
心里那根最硬的弦,彻底被拨软了。
“行。这情我领了。”
周婆子端起那碗鱼汤,直接喝了一大口,连声赞叹。
“鲜!丫头,往后在这红旗团,有事吱声。”
“婆子我别的本事没有,护你个周全还办得到。”
苏曼笑着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有了这句话,她在这家属院的脚跟,算是彻底扎稳了。
夜幕降临,一轮毛月亮挂在树梢上。
西北风又刮了起来,气温骤降。
苏曼把堂屋的门闩插好,坐在煤油灯下,手里纳着那双千层底。
贺衡走的时候说要两三天,今晚肯定是回不来了。
“咚咚咚!”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苏曼放下鞋底,心头一紧。
这么晚了,谁?
她套上棉褂子,走到院门后,没急着开门,沉声问了一句:“谁?”
“曼曼,是我。”门外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苏曼猛地拉开门栓。
贺衡站在门外。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冷风。
他身上的旧军装沾满了黄泥和机油,军靴上全是泥浆,整个人透着一股连轴赶路的极度疲惫。
可他站得笔挺,右腿落地稳稳当当,完全看不出半点瘸态。
“你不是说要两三天吗?”苏曼赶紧把他拉进院子,反手关严实大门。
“便桥抢通了。”贺衡跟着她往屋里走,声音有些发哑。
“二连全员下水,配合推土机,把冲垮的桥墩硬生生顶回去了。”
“后续有三连接手,我带着几个排长坐后勤的空车先撤回来了。”
他没说的是,因为惦记着家里这个怀着身孕的媳妇。
他这十几个小时简直是把命豁出去在干。
硬生生把三天的工程量压缩到了一天半。
进了屋,在温暖的煤油灯光下。
贺衡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带着体温的红皮小本子,直接拍在了苏曼面前的方桌上。
“去找赵参谋长汇报完工作,顺道把存折拿回来了。”
贺衡定定地看着苏曼,“以后,这个归你管。”
苏曼拉过那条长条板凳让他坐下,伸手拿起红皮存折。
存折是部队统一代管的那种,上面盖着红星印章。
她翻开存折,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余额上,瞳孔猛地一缩。
“两千六百五十块?!”
苏曼惊住了。
1975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钱,农村大队年底分红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就几十块。
两千六百多块,这在当下绝对是一笔能惊掉人下巴的巨款!
甚至足够在老家县城买下三套带院子的大瓦房!
“我当兵八年。”
贺衡看着她吃惊的样子,微微弯了弯唇。
“前三年没怎么花,后几年提了干,津贴涨了,加上几次重大任务的奖金,还有……”
“之前重伤面临截肢,老首长硬拦下来没发回原籍的抚恤金预支。全在这儿了。”
他一个大男人,连双没有补丁的袜子都舍不得买。
省下的津贴,全拿命攒下了。
苏曼的指尖摩挲着存折粗糙的封皮,微微发颤。
她没抬头。
不是不敢看他,是怕一抬眼,眼眶里蓄着的东西就兜不住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贺衡也没催她。
他就那么坐着,一身泥浆未干的旧军装,脊背却挺得笔直。
等她什么时候缓过来,他什么时候再开口。
最后是苏曼先动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存折合上,仔仔细细地压平折角,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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