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城门鼓响三声。
上朝。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人战战兢兢跪在堂中,一个个在心中暗骂倒霉。
玄微皇端坐明堂,龙袍冕冠,面目沉凝,将各方神色收入眼底。
昨日,于别院静养的长平侯府世子裴允安再次遇袭,身中数刀,生命垂危。
短短几日,两次要命的刺杀。
第二次还是在圣上令三方联手,太子下场亲自调查的情况下,凶手还敢出手,不仅不把大理寺、刑部、御史台放在眼里,就连皇家也不放在眼里!
满朝文武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
玄微皇目光在太子身上打了个转,不高的声音氲着怒气。
“这么多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群臣纷纷跪地,高呼:“圣上息怒!”
“再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是还无进展……”玄微皇冷哼一声,手指从大理寺卿到御史中丞,挨个指过去,怒道,“提头来见!”
玄微皇登基以来,以孝治国,行仁政,极少发火。
从朝上下来,太子后背几乎被汗浸透。
不行,他得再去排查一遍。
太子脚步匆匆离开,露出不远处形单影只的路安民。
从朝上下来后,朝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很自然的形成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几个圈子。
只有路安民,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散开。
路子腾也是因祸得福,大理寺上下忙着调查裴允安被刺杀一事,路子腾的案子被搁置了,倒是给了路安民缓冲的时间。
若路安民能在这段时间找出法子,路子腾就还有救。
但路安民能有什么法子?
别说路安民人缘不怎么样,就算他人缘好,他家现在这糟污情况,也没人愿意沾。
路安民知道自己的处境,尝试了几次都没人搭理他以后,他铁青着脸大步离开。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看还有什么办法救下他儿子。
楚之行驾车来接楚正礼,与人寒暄的间隙瞥了一眼路安民的背影,眼中划过一抹深意。
……
一刀,有人头颅飞出去。
再一刀,血液喷溅,视线被染成一片血红。
裴允安看着自己在梦里一路杀过去,杀的人有平民,有官员,有敌国之人……
有的陌生,有的熟悉。
他越杀越畅快,越杀越兴奋。
杀,杀,杀!
他觉得自己的心有点空,手也有点空。
就好像……他怀中应该抱着什么,手上会牵着谁似的。
可那些人总是不知死活的冒出来,害得他没空思考,只机械地提起刀,一个个杀过去,杀得手中的刀都卷了刃。
可……少了什么呢?
“他怎么样了?”
一阵熟悉的声音拉扯住他的心神。
是……他要找的人。
莫名的,裴允安觉得说话那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用尽力气,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熟悉的床顶,侧目一偏,床边摆着几支眼熟的花,案上一尊招财蟾蜍正幽幽吐着安神香。
肩膀、腿上、胸口,浑身上下到处都传来紧实的束缚感。
压眼一瞧,他浑身上下的伤口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衣服倒是都被扒光了。
“醒了!主子醒了!”
听风简直要喜极而泣。
幸好上次裴允安遇袭,宫中送来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一根足有二百年的老参。
若是没有这根老参,裴允安这次真就是凶多吉少了!
正跟路昭昭讲述裴允安伤情的商陆闻声慌忙过来,搭了脉,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恢复得还不错,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
他刻意重读“好好养着”四个字,跟裴允安对视时,眼里满是警告。
裴允安不以为意,眼珠子一转就往路昭昭身上看。
不愧是他梦里也在惦记的人,瞧着就是舒心。
他想坐起来,一动,就扯到了右胳膊的伤口,闷哼一声。
路昭昭忙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你别动了,差点伤到骨头,再挣裂可不好整。”
她指着自己恢复的还行的胳膊,苦中作乐道:“这回可好了,咱俩的胳膊都受伤了。”
裴允安笑了:“胳膊也成对了。”
他绝口不提自己砍的时候就是想到了路昭昭胳膊上的伤才这样砍,只强调:“跟我们两个一样,成对。”
路昭昭不知他隐秘的心思,只觉得伤口骇人。
她自然的在床榻边坐下,问裴允安:“疼不疼?”
裴允安感受了一下,其实不疼。
他被刀剑贯穿过,肋骨断过,大大小小,或轻或重的伤,他不知受过多少。
疼痛不会让他痛苦,只会让他兴奋。
可他这会不想说实话。
“疼。”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雾,微微喘着气,抬头看路昭昭,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声音细细的颤着,带着不易察觉的勾引意味。
路昭昭咬牙,再次在心里将害裴允安的人骂了一遍,说出口的话却很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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