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澜扶着小满走到灯下,前殿等候的宗室女眷、诰命夫人和几位老王妃都看见了小满肩上的伤。
今夜本该是团圆宴,院里却没有一张脸还能端得住喜气。
“太后娘娘让我验身,我便把今夜要验的人带出来了。”
小满的双腿一直在哆嗦,看见太后她想跪,膝盖刚弯下便被顾惊澜架住了胳膊。
太后看见她肩上的梅花,目光停了很久,“谁动的手?”
小满没有看老嬷嬷,只盯着自己脚尖,“戴帷帽的女人,葛嬷嬷守门。”
老嬷嬷跪了下去,“娘娘,奴婢只是照东宫旧帖办事。西佛堂出了假新妇,顾家又有两个女儿,肃王婚事牵着宗室体面,不能再认错人。”
小满那声“葛嬷嬷”,让院里几双眼睛同时转向跪着的老妇。
太后盯着地上的嬷嬷,“哀家让你照旧帖核过身份,没让你在活人身上烙花。”
葛嬷嬷抬头,“旧帖上的记认,若真人没有,总要有人补上。”
一位白发老王妃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她身后的孙女不过十三四岁,肩膀薄得像一掐就会断。
老王妃把人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盯着葛嬷嬷道:“补在谁身上?”
葛嬷嬷不答,院里安静的只剩下灯芯爆响。
太后看向顾惊澜,“你既不肯验,哀家如何知道站在这里的是顾家长女?”
顾惊澜转身看向顾明珠,“你说。”明珠没想到顾惊澜会把自己推到太后面前。
太后道:“你们姐妹互相遮掩,算不得数。”
“我们没有互相遮掩。”顾明珠道。
她把烧焦的半边头发拨到耳后,露出被火燎红的脸。
“她右肩那道伤,是我花银子买通嬷嬷留下的。她后脑的伤,也是我的人打的。西佛堂那把火,是我亲手点的。”
她说一件,葛嬷嬷便往地上伏一分。
“她若不是顾惊澜,那我这些罪该算在谁头上?”
顾明珠抬起被锁住的手,指向顾惊澜的左眉尾。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白痕,灯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她八岁那年替我挡碎瓷的时候留下的。后来我嫌她那张脸总压着我,叫丫鬟拿脂粉替她遮。她每次不耐烦,先皱左边眉头。”
顾惊澜听到明珠在众人面前这么说,习惯性的皱了皱左眉。
院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葛嬷嬷的脸被那点笑声刺得一僵。
顾明珠笑了一下,“太后要辨认姐姐,问我比问什么旧帖都准。我这辈子做得最用心的一件事,就是抢她的名字、她的路和她要嫁的人。”
谢临渊听到最后一句,目光扫过去。
顾明珠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肃王,又说道:“没抢到。”
顾惊澜没给她继续啰嗦的机会,转向玄策手里的白绢。
“这上面的梅痣取自宁娘婚箱里的旧画像,月痕画在一块产后束腹布旁,红砂旁边缝的是另一名女子的嫁衣。”
小满也从披风里伸出手,抓过一块湿帕,用力擦自己的梅花。
血被擦开,底下没有天生的痣,只有一圈刚被铜模烫破的皮。
“我有梅花烙了。”她问葛嬷嬷,“现在我是谁?”
葛嬷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才掉了团扇的老王妃忽然走近,把左腕的袖口卷了起来。
她的手腕内侧留着一圈发白的烫痕,久经岁月,疤痕已经与皮肤皱纹长在一起。
“我出阁那年,掌礼嬷嬷说香炉打翻了。”她看向葛嬷嬷,
“后来验身帖上,便多了一处腕边月轮。原来香炉不是打翻,是缺了一处记认。”
葛嬷嬷道:“老王妃的旧事,与今夜无关。”
“你倒知道得清楚。”老王妃冷冷道。
老王妃身后的少女抓紧祖母衣袖,小声问:“祖母,我以后也要烙吗?”
老王妃把袖口放下,挡住她,“谁敢!”
另一位诰命夫人也走出人群,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
没有人高声争辩,原先沿墙站着的女人却一位接一位挪了位置。
通往浣华阁的路,很快被裙角与绣鞋挡住。
“今夜小满有梅痣,明夜换一个人,便能有月痕。”顾惊澜把白绢丢在葛嬷嬷面前,“你们的候选人倒是多得很呐。”
葛嬷嬷咬住牙,“宗室婚仪不能只凭姑娘一句愿意。”
“那凭什么?”谢临渊终于开口,“凭一块从死人衣裳上剪下来的布?”
宫女捧来一只墨玉盘,盘中躺着一块白玉迎婚牌。
捧盘宫女低声道:“验过身,玉牌便挂在迎亲车前。到了宗室东门,自会有人开门。”
太后看着谢临渊,“你若认下顾惊澜,今夜便拿走。”
“她没有验身。”葛嬷嬷急道。
“哀家问的是肃王。”
谢临渊拿起玉牌,触手冰凉。他记得自己幼时在宫中见过同样的牌子,挂在迎亲车前,人人都说那是体面。
那时他从没想过,牌子后面也许站着一个刚被烫出胎记的女人。
地上的葛嬷嬷松了一口气,“王爷既取玉,浣华阁便不必再查。今夜只当老奴办差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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