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周小光在学校里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台调试到极致精准的机器。
上课铃声一响,当当当的,走廊里安静下来,他稳稳坐回座位,后背挺得笔直,肩膀绷得端正,没有半分松懈。抬手翻书的动作规规矩矩,书页精准停在老师讲课对应的页码,不多一页,不少一页。握着笔低头记笔记,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老老实实落在方格正中间,字迹整齐划一,找不出半点潦草的痕迹,像是拿尺子比着写的。
老师点名叫他回答问题,他动作平缓地站起身,椅子没发出声响,脊背依旧挺直,像是脊梁骨里插了一根钢筋。说话声调平稳,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往外蹦,不急不慢。答完了,不等老师示意,自己就坐下了,坐回刚才那个姿势,腰挺直,胳膊放平,眼睛看着黑板,跟没站起来过一样。全程不多说一句废话,不解释,不延伸,不问老师“我答得对不对”,就那么坐着了。
整节课下来,他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不和周边同学搭话,脑袋从来不会走神飘向别处,不偷偷翻看课外读物,也没有半点犯困打盹的迹象。旁边的同学偷吃零食,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他不转头。
后排的同学传纸条,纸条从他肩膀边上飞过去,他不抬头。前面的同学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声都起来了,他不看一眼。他的视线牢牢跟随着讲课的老师,老师走到黑板左边,他的目光挪到左边;老师走到黑板右边,他的目光挪到右边;老师走下讲台,他的目光跟着往下移。速度不快不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师走多快,他跟多快,老师停了,他也停了,仿佛体内预设好了固定的运行程序,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指令。
下课铃声响起,当当当的,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板凳哗啦哗啦响,书本啪嗒啪嗒合上,有人伸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节嘎巴嘎巴响;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教室后面,跟人勾肩搭背;有人隔着过道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喳喳说笑。声音大得像炸了锅,嗡嗡嗡的,连走廊里都是人。
唯独周小光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身子丝毫没有晃动,像是钉在板凳上了。他低头拿出作业本,垂着眼帘埋头写题,书写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划过,声音又细又密,像蚕吃桑叶。可字迹却依旧工整利落,和课堂笔记没有丝毫差别,横平竖直,撇捺舒展,该连的连,该断的断,跟印刷出来的一样。
写完所有习题,他合上作业本,抬手轻轻将本子塞进课桌抽屉,桌洞里码得整整齐齐,本子挨着本子,边角对齐。然后他就端正坐好了,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微微并拢。他不会趴在桌上歇息,也不会闭眼放空,既不四处张望看热闹,也不会呆呆出神。
他的眼睛要么落在前方黑板上,盯着黑板上老师留下的板书,那几行白字在绿底的板面上格外显眼;要么定格在窗外一处固定的位置,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正好对着窗户,枝杈伸出来,叶子绿了又黄。他的脸上平平淡淡的,瞧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就是什么都没有。
身旁传来阵阵说笑的喧哗声,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笑声又尖又响,像公鸡打鸣。他的脖颈不曾转分毫,像是脖子上装了个轴承,没上油,转不动。有同学奔跑路过他身边,步子又急又快,带起一阵风,风吹动他的衣角,衣摆起落之间,他依旧稳坐不动,像是没感觉到。眼睛不眨,呼吸不乱,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偶尔有人开口喊他的名字,他才慢悠悠转动脖颈,速度不快,像是老旧的舵轮,一点一点地转过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眼神不冷不热,不急不躁。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来人讲话,嘴唇闭着,上下嘴唇贴在一起,抿成一条线,不插嘴,不问“你说完了没有”。
等对方话音落下,他才开口,声音不大,简短的几个字,把对方的问题回答了。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嗯”“啊”“哦”,没有“我觉得”“我认为”,就是答案本身。话音落下,他就把脑袋转回去了,转回刚才的角度,分毫不差,再次恢复原本静坐的姿态。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交流,从来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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