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六月初三。
沈义伦坐在三司衙门正堂。
堂上原本挂着张澹上任第一天就换上的那块清正廉明匾额,昨日被武德司的人摘了下来,露出墙面上一圈浅色的痕迹。
沈义伦没让人补挂新匾。
左边是刘遇提供的武德司通济行查抄清单,右边是齐守方用油布裹了两个月的太仓出入库日志。
两份账,一份从外头查进来,一份从里头记出来,逐日比对,笔笔吻合。
沈义伦翻到第一页,提笔,开始逐条清算。
他算账极快。
这是穷出来的本事,当年在太康老家管过族中公田的出入账,后来做淮南转运使时一个人核过三州的漕粮调拨,手底下养不起师爷,所有数目都在他脑子里过。
刘遇站在堂下左侧,手里捏着一份通济行仓库的查抄物件总目。
“沈相公,通济行城南仓库查出重新包装的军粮两千四百袋,每袋一石五斗,合计三千六百石。”
沈义伦头没抬,朱笔在纸上勾了个数。
“城外黑石铺暗庄呢?”
刘遇翻了一页:“黑石铺搜出军粮袋一万七千三百袋,合计两万五千九百五十石,另有私铸兵器胚料一百二十七件,铁料三千斤。”
沈义伦的笔顿了一顿,在铁料二字旁边画了个圈。
“兵器胚料先封存,归三司胄案处置,粮食的事归我。”
他继续往下对,齐守方的日志记得极细。
从辰时一直对到午时,他搁笔,把算出来的数字工工整整誊抄在一张黄纸上,递给刘遇看。
追回赃粮:三十九万零四百七十二石。
分散在通济行仓库,黑石铺暗庄,城外西北三处隐蔽粮仓,五百名禁军分三路连夜押运,第一批粮车已在回太仓的路上。
追回赃钱:四十六万三千八百贯。
其中通济行转卖军粮所得银钱十九万贯,虚列兵额冒领饷银十四万贯,石熙载在京畿名下七处产业,两座酒楼三间铺面,城北一处园子,城东一座宅院,变卖所得十三万余贯。
刘遇看完那行数字,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这些钱,足够养活三万禁军一整年。
沈义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四个时辰,中间只喝了两碗白水。
“刘勾当。”
刘遇拱手。
“太仓西门那个看门的,叫齐守方的,让他过来。”
一刻钟后,齐守方站在三司正堂。
他进门时脚步是虚的,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叫到正堂来。
沈义伦坐在堂上,面前摊着齐守方亲手交给宋琪的那个油布包。
“齐守方。”
“小人在。”
“你的东西我对过了,笔笔吻合,无一错漏。”
齐守方低着头没说话。
沈义伦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不急不缓:“张澹把你贬去看门后,你还在盯着那些粮食。”
齐守方闷声不接话。
“你是不是早知道太仓的粮在往外流?”
齐守方闷了几息,声音粗粝:“沈相公,小人是行伍出身,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那你为什么记?”
“我只知道太仓的粮食是给当兵的吃的。”
齐守方抬起头:“我二十岁入伍,扛过枪挨过刀,知道饿肚子打仗是什么滋味。太仓少一袋粮,前头就有人多饿一顿。”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沈义伦没再多问。
他从案上取过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书,盖着参知政事的大印,递过去。
“官家昨日下旨,太仓仓务副使,是你的了。”
齐守方接文书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太仓蹲了小半辈子,从斗级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主簿,然后被张澹一纸手令打回原形。
如今不过两个月,从看门老头变成了副使。
齐守方跪下去,磕了一个结实的头,额头砸在砖面上,闷响。
“小人……”
他顿了一顿,喉头滚了一下。
“不,臣领命。”
“领了命就去干活。从开宝六年十一月开始,一笔一笔对清楚,把太仓这么多年的烂账,全都给我理顺。”
齐守方低着头,稳了稳心神,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堂上的沈义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
等齐守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刘遇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沈参政,这人可靠,能用。”
沈义伦重新拿起朱笔,头也不抬,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废话。”
堂外日头已偏西,第一批押粮车队远远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同一天午后,宣德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骡车缓缓停稳,车上下来的人,正是楚昭辅。
武德司的察子连忙上前想扶他,楚昭辅微微摇了摇头,自己躬身下车,掸了掸袍角的尘土,把怀里的包袱紧紧抱在腋下,抬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他终究,是活着回来了。
楚昭辅一路进了福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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