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州桥南。
刑台搭在桥头空地,三面围栏,一面临河。
晨风吹过汴河,台上黄幡猎猎作响。
楚昭辅居中正坐,身侧是新任开封府判官宋琪。
楚昭辅的手搭在膝上,就坐在那里看着行刑场。
宋琪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袍角折痕未消,手里捧着行刑名册,正逐页核对。
围观的百姓已有三圈,街对面卖烧饼的老汉一边翻饼,一边伸长脖子张望。
行刑官高声唱名,声音盖过风声与人声的嘈杂。
“护粮左厢第一指挥指挥使韩德全,虚造兵额一千三百,冒领军粮四千石,依律斩。”
刀手上前,韩德全跪在台上,面朝河水,腰杆挺的笔直。
文书官王谦跪在第二排,手脚戴着铁锁,衣袍前襟湿透。
他没听行刑官唱名,只在看监斩台。
楚昭辅他认识,官家的潜邸旧人,如今是三司使兼权知开封府事,这在情理之中。
他的目光右移半寸,落在楚昭辅身侧的人身上。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宋琪。
开封府推官,平日沉默寡言,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的。
王谦过去签发粮草提调令,经手的公文总要过一道开封府的核验章,盖章的人就是宋琪。
可今天,这个闷葫芦穿的竟然是一身判官的绯色官袍,簇新的料子。
这个人在他们中间埋了七年。
王谦的嘴唇颤抖,一句话涌到嗓子眼,声音嘶哑。
“宋琪,你他妈……”
刀落了。
后半句话和滚落的头颅,一起掉在刑台上。
刑台左侧,三十多名带锁的旧吏被押成一排跪着,他们是开封府被革职等候发落的人,被专程带来观刑。
好几张脸都朝着监斩台望去,神情复杂。
宋琪的指尖翻过名册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没有片刻停留。
就那么轻轻一翻。
七年的同僚,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人群后传来妇人尖利短促的哭声。
八条人命,不到两刻钟就结束了。
楚昭辅站起身,与宋琪一前一后走下监斩台。
衙役拎着木桶泼水,水流漫过石板缝隙,顺着桥面淌进汴河。
卖烧饼的老汉低下头,继续翻他的饼。
巳时,崇文堂。
窗外槐树花期已过,细碎的花瓣落满石径。
阳光从窗棱斜照进来,暖融融的铺了半个讲堂。
赵惟吉端坐前排蒲团,面前摊着一本卷了角的礼记。
翁翁在枢密院当众说了天授吾孙,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这个福孙不一般。
口子既然撕开,往后在崇文堂里聪明一点,就有了合理的台阶。
不用再装那么傻,但嘴上的锁还得上着,只是可以稍松半圈。
徐铉走进讲堂,把经卷放在案上。
“今日讲礼记大学第五章,格物致知。”
赵从谨在赵惟吉左手边坐的端正,听的认真。
石贻孙和曹璨挤在后排,一个转着笔杆,一个探头探脑。
赵德崇坐在东窗角落,安安静静翻书,目光低垂。
他最近话很少,也不怎么和人对视。
赵惟吉看在眼里。
汴梁城里如今谁不知道,他父亲经营十五年的人,正一批批地被砍头,革职,流放。
赵德明坐在赵德崇旁边,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徐铉声音沉稳,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赵惟吉听着,手指在书页上滑过,停在格物二字上。
格物,穷究事物的道理。
可这帮人穷究了一千年,也没穷究出蒸汽机。
方向错了,他们永远在故纸堆里找答案,从不肯蹲下来看看脚下的泥巴。
赵惟吉心中轻叹,面上依旧是认真听课的模样。
等徐铉讲完一段,韩侍讲从旁补充了几句阴阳化生万物的义理。
堂中安静片刻,赵惟吉举起了手。
“徐夫子。”
徐铉侧身。
“福孙殿下请讲。”
赵惟吉歪了歪脑袋,语气认真。
“我昨天在福宁殿,看小石烧水。水滚之后,壶盖便自己跳将起来,跳了好几下。”
他顿了一下。
“每次水一滚,盖子就跳。”
他看着徐铉。
“那这是不是格物?”
徐铉笑了,正要用阴阳升降的理回答,赵惟吉又加了一句。
“可是盖子每次都跳,不是有时候跳,有时候不跳。”
他摊开小手比划着。
“翁翁说军中行事要有章程,有规矩,那盖子跳起来,是不是也有它的规矩?”
徐铉张了张嘴。
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话却没能说出口。
他愣住了。
看着徐铉的表情,赵惟吉也愣住了。
完了,是不是又说多了。
韩侍讲从旁座探过身来接话。
“殿下,水属阴,火属阳,阳气蒸腾推动盖子,这就是阴阳交感之理。”
赵惟吉看向韩侍讲,礼貌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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