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六月下旬。
汴梁城的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福宁殿后院。
一老一小穿着短打,站在树荫底下的青砖空地上。
赵匡胤双腿分开,沉腰坐马,右掌向前一推,劲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太祖长拳第十三式,劈山掌!下盘要稳,出掌要狠!”
赵匡胤收起架势,转头看向旁边。
赵惟吉学着他的样子,两只小脚岔开,憋红了脸往下蹲。
“嗨呀!”
赵惟吉大喊一声,短小的右胳膊用力往前一挥。
力气用得太大,下盘根本没扎住,重心一散,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地上栽去。
眼看就要啃个狗吃屎,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咯肢窝。
赵匡胤单手把他提溜起来,放回地上,大笑出声。
“你这小身板,劈个蚂蚁都难,还劈山?”
赵匡胤笑骂,伸手捏了捏孙子软乎乎的脸颊。
赵惟吉嘟起嘴,很不服气地拍掉脸上的大手。
“惟吉以后会长大的!”
赵匡胤看着孙子较真的模样,眼神慢慢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赵惟吉的脑袋,动作很轻。
“对,你会长大的。”
赵惟吉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大宋最高权力的掌控者。
“翁翁,爹爹什么时候走?”
“明日。”
赵匡胤走到石桌旁,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你爹又不是去打仗,先去扬州把粮草盯住,等大军开拔还早着呢,急什么。”
赵惟吉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拉住赵匡胤的裤腿。
“那也要小心。”
赵惟吉声音很轻。
“吉儿想回去送送爹爹。”
赵匡胤放下茶碗,低头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好,晚些时候让小石送你回府。”
赵惟吉乖巧地点头,转身跑去拿木剑。
他背对着赵匡胤,小嘴紧紧抿着。
督办十万大军的粮草,外人看是个苦差事,容易出错掉脑袋的活。
但赵惟吉心里清楚,大军在外,粮草就是命脉。十万禁军的嘴全靠赵德昭来喂,这一仗打赢了,一半的军心就归了广平郡王府。
老头子把全天下的兵马都变成了儿子的踏脚石。
可踏脚石再好,踩上去的那个人得先活着回来。
此时,中书门下。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直接递进了政事堂。
潘美率领的前锋大军已经提前南下,沿途州府全力开道。新任江南转运使李符从扬州发回了第一封粮仓清查报告,首批五十万石军粮入仓封存,五百艘漕船全部集结到位。
大宋这部战争机器,一开动就展露出碾压一切的效率。
同一时间,晋王府后堂。
四周摆着四个巨大的冰鉴,却驱不散屋子里的沉闷。
赵光义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程德玄躬着身子站在下首,额头上全是汗。
“殿下,宋琪在开封府防得水泄不通,南边曹彬和潘美治军极严,水陆两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安排在江北的暗桩,全被武德司清干净了。”
程德玄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目前,前线无机可趁。”
赵光义的呼吸很匀长,拨弄佛珠的手指没有停。
“现在只是在前期准备,官家还没找到理由,等十万大军过江,水网密布,哪有不出错的。”
赵光义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阴冷。
“他不露破绽,咱们就安静看戏。打仗,变数多着呢。”
程德玄连连点头退下。
傍晚,广平郡王府。
正房里点了几盏油灯。
陈氏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针线,正在赶缝一件夹棉里衣。
“咔”的一声,她低头咬断线头,双手拽着衣服扯平了褶皱。
“江南湿热,水气重,江面上的风吹过来,骨头缝里都疼,这件里衣我絮了薄薄一层棉,你晚上歇息时必须贴身穿着。”
陈氏把衣服仔细叠好,塞进旁边的牛皮包袱里。
赵德昭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桌边。
赵惟正站在一旁,帮着整理书卷和兵法,他身体弱,手脚不够麻利,一不小心碰倒了笔筒,毛笔滚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儿子笨手笨脚……”
赵惟正涨红了脸,赶紧蹲下去捡。
赵德昭走过去,弯腰帮他一起捡起来,放回桌上。
“没事,不急。”
赵德昭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赵德昭走到包袱前,伸手拿起那件里衣。
他的手指摸到了领口内侧的位置,那里用红线缝着一枚平安扣。
红线已经有些褪色了。
那是石氏临终前,硬撑着一口气,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粗糙的指腹在平安扣上摩挲了很久。
赵德昭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爹爹!”
赵惟吉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路跑进来,小石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赵德昭转头,大步迎上去,一把将小儿子抱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