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之后,是木梁断折的连串碎裂声,浑浊的江水裹着残树与木板,在河道拐弯处涌起一道泥黄的水墙,朝着首尾相连的三百条粮船直压下来。
狂浪吞卷了沿岸的浅滩,水流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
浪头推着最前方的粮船偏离了航道,船头撞进侧后方的船身,只听一片船板迸裂的脆响响彻水面。
七条吃水很深的粮船被这股横冲直撞的力道掀翻了平衡,船身倾斜着在水里打转,最终侧倒在滚滚江流之中。
成包的军粮砸开甲板护栏,跟着那些落水的船工一同跌进泥黄色的漩涡里。
李符双手扣紧湿滑的桅杆,江水拍上甲板溅了他满脸泥浆,他扯着嗓子,声音在风里都变了调,冲船头方向嘶喊。
“殿下快下令斩断连环铁索!”
“闸溃了,这是有人蓄谋已久,要断我们十万大军的口粮啊!”
赵德昭拔出腰间长剑,剑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他迎着倒卷的江风和水沫对全军大吼。
“谁都不许动铁索!现在断开,所有的船都会被冲散,砸毁在两岸的礁石上!”
“传本王将令,全军即刻强行靠岸抛锚!”
“前段粮船立刻抛下重锚稳住船身,中段卸帆,靠拢前船挡住水势,后段轻船全部散开,去接应落水的兄弟!”
“所有随船军汉给本王把刀抽出来,死守军粮,半步不退,敢有趁乱脱逃者立斩无赦!”
将令随着几名传令兵的嘶吼和旗语,迅速传遍整个船队。
三百条被铁索连着的粮船在慌乱中勉强稳住了队列,沉重的铁锚砸进水底,死死咬住河床泥沙,绷紧的铁索拖拽着整支船队,在江流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船队艰难地向岸边靠拢时,两岸茂密的芦苇荡里传来大片急促的划水声。
几十条吃水很浅的梭子船从芦苇丛深处窜出,船上的人都用破布条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在阴沉天色下毫无温度的眼睛,他们手里提着江上常见的分水刺和短柄砍刀,借着溃闸后的水势飞速贴近正在抛锚的粮船。
赵德昭单手抹开脸上的泥水,他站在高耸的船头,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小船。
他瞧见那群蒙面人在靠近大船时分化成三人一组,有人在船尾有条不紊地打着手势,调度其余小船填补攻击网的空隙。
他手中的长剑直指江面那片黑影,声音穿透了水浪的轰鸣。
“周班直,你看这些人的动作,寻常劫道的江匪水寇,绝不可能懂这种三人成虎的突击阵法!”
“他们是行伍里出来的死士!”
“全军结阵迎敌,别让他们上来!”
周猛与他麾下十八名殿前班直不发一言,已在旗舰甲板上结成一道盾牌般的防线,他们抽出腰间精钢长刀,刀背紧贴小臂外侧,身形微沉,摆开了军中最直接的杀人架势。
第一波伪装成水匪的死士抛出带爪的绳索,钩住船舷,借着绳子荡起的力道翻上甲板。
刀刃砍进骨肉的闷响在运河上空此起彼伏。
一名死士的长刀劈向周猛的脖颈,周猛不退反进,左臂抬起用刀背硬接下这一击,右手里的钢刀已顺势捅进了那人的心窝。
赵德昭站在船头中心,没有躲在层层护卫之后,他清楚此时主将若是退后一步,整支护粮军的胆气就会散得一干二净。
一支冷箭破开水雾,自斜后方袭至,羽箭穿透了赵德昭左肩甲胄的连接处,带倒刺的箭头深深扎进皮肉里。
那股力道带着赵德昭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左半边身子很快被涌出的血染红。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右手反抓上箭杆用力一撅,手指在满是血的箭杆上滑了一下,他咬紧牙关重新攥住,硬是把那截木杆折断,丢在脚边的积水里。
他倒提长剑,直接迎上一个刚冲破班直防线跃上高台的刺客。
那刺客眼见主将受伤,手里的短刀带着风声直劈赵德昭面门。
赵德昭长剑一横,格开这要命的一击,顺势向后翻滚,避开了紧随而至踹向小腹的一脚。
他脑中已不去想自己大宋皇子的身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念头和护住这批军粮的执念。
长剑与短刀在狭小的空间里接连碰撞,迸溅出点点火星,那刺客的刀锋贴着剑脊滑过,在赵德昭的右肋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赵德昭疼得嘴角抽动,他不但没退,反而抓住对方招式用尽的空隙扑了上去,手中的长剑径直送进了对方的咽喉。
滚烫的血喷洒在他那张因疼痛而绷紧的脸上。
他感到胸口内衬里藏着的那个平安扣正硌着皮肉,福孙画的那张拿着糖葫芦的大将军纸片就贴在那里,湿透了,但还在。
赵德昭拔出长剑,转身一脚踢翻另一个摸上来的黑衣人,昔日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皇子,此刻满身血污,眼神里只剩下搏命的狠厉。
李符在船舱边缘指挥船工抢修断裂的缆绳,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还在甲板上与人相搏的广平郡王,手里握着的绳子都忘了收。
江岸上终于传来喊杀声,声浪滔天。
石保兴率领的五千护粮步兵顺着淹了一半的堤坝狂奔而至,一排排弓弩手在岸上高地列阵,密集的箭矢盖向江面上那些仍在试图靠近粮船的梭子船。
石保兴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直接冲入浅水,手中长枪挑飞两个在水里挣扎的刺客。
“大宋禁军在此,我看哪个贼子敢动官家的粮草!”
“弓弩手压住江面,射空了箭壶再换人上来!”
那群伪装的死士见岸上大军已经围拢,为首的人打了个呼哨,剩下那些没能靠上大船的小舟立刻掉头,重新钻回了茫茫的芦苇荡。
江面上的水流随着时间过去,终于渐渐缓和。
除了那七条侧翻的船只损失惨重,大队粮草在殿前班直和船工的拼死护卫下保住了大半。
厮杀停歇,江风吹不散甲板上浓重的血腥,反倒将水底的泥腥气也一并卷了上来。
赵德昭双手交叠拄着长剑,站在堆满尸首的甲板上,他看着江面上漂浮的断木和随波逐流的尸体,胸膛大幅起伏,每一次喘息都扯动着左肩和右肋还在渗血的伤口。
原本黑漆的软甲早被鲜血浸透,温热的血水顺着裙甲边缘滴落,在木板上聚成一小摊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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