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比赵惟吉印象里的任何一次大朝会都要隆重。
殿门从里到外换了三重仪仗，两列金吾卫从汉白玉台阶一直排到殿门口，甲胄擦的能照出人影，长戟的锋刃在日光下闪着白芒。
赵惟吉被抱到了殿内靠右侧的位置，坐在一张小杌子上。
这个位置是老头子特意安排的，离御座不远不近，看得见整座大殿，又不会挡了文武百官的视线。
赵匡胤今天穿了全套衮冕。
十二旒珠帘垂在面前，衮服上的日月星辰纹在灯光下暗暗浮动，腰间的大带束的紧紧的，整个人端坐在御座上，威严的让人不敢直视。
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官列在东侧，武将列在西侧，从宰相到末等朝官，黑压压一片，连呼吸声都是统一节奏的。
赵普站在文官班首，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张老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薛居正站在他身后半步，腰弯的比平时略低一些。
楚昭辅穿着三司使的紫袍，站的笔直。
殿门外传来了通传的声音。
“广平郡王，侍中，山南西道节度使臣德昭，奉旨携南唐降表，国玺入殿觐见！”
声音洪亮，从殿门口一路传到殿内深处，在梁柱间回荡了两遍。
殿门大开。
一道光从外面射进来，照亮了汉白玉地砖上的纹路。
赵德昭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个漆红木匣，匣盖上覆着明黄绸缎，那是南唐国玺。
左手上还托着一卷用金线封口的降表。
赵德昭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的很远，清脆，沉稳，不紧不慢。
赵惟吉坐在小杌子上，把自己的呼吸放到了最轻。
他看着父亲走过百官的队列，看着那些三品以上的大员在赵德昭经过的时候微微垂下头。
赵德昭走到丹墀之下，站定。
珠帘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棱角分明，瘦削而冷硬。
“臣德昭，奉陛下旨意，远赴金陵，代天子受南唐国主李煜降表及传国宝玺。”
“今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臣谨将降表及国玺，呈于御前。”
他双手将降表和木匣举过头顶，动作稳稳当当。
赵匡胤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满殿文武的腰又弯下去了三分。
赵匡胤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到赵德昭面前。
他亲手接过降表和国玺。
先翻开降表扫了两眼，合上。
再打开木匣，看了一眼里面的南唐传国玺，盖上。
“南唐已平。”
赵匡胤转身面对百官，声音洪亮的震耳。
“天下粗定。”
“万岁！”
百官齐声，声浪滚滚。
赵惟吉坐在小杌子上，心口堵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这就是灭国受降的排场，前世的史书上轻飘飘的写一句开宝八年十一月曹彬平南唐，谁能想到站在这座大殿里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赵匡胤把降表和国玺交给身边的内侍，转身走回御座，坐下。
“宣旨。”
中书舍人走到殿前，展开一份长长的诏书，开始念。
第一条封赏。
“伐唐行营都部署，检校太尉曹彬，总领三军，水陆并进，攻拔金陵，社稷之功居首。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封鲁国公，赐宅一区，钱五十万。”
曹彬从武将班列里走出来，跪下谢恩。
赵惟吉在心里默默的对照了一下前世的记忆。
没错，曹彬封使相，封鲁国公，规格基本一样。
第二条。
“副部署潘美，佐军有功，擢枢密副使，封韩国公，赐绢三千匹。”
潘美出列谢恩。
赵惟吉心里又过了一遍，也没变。
第三条到第五条，崔彦进，李汉琼，田重进各领节度使衔，赏赐依次递减。每念一条，百官齐呼万岁，殿内的气氛一层层往上推。
赵惟吉一条一条的听着，一条一条的对照，直到中书舍人念出第六条。
“荆湖南路粮草都提调，权三司判官李符，统筹漕运有功，保全南征军粮数十万石，调度得当，厥功甚伟。超擢权三司副使。”
赵惟吉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条，前世没有。
前世的李符只是个中低级地方官，在赵光义朝才慢慢的爬上来，最后还被贬死了。
可现在，赵匡胤直接把他拔到了三司副使的位子上。
三司副使，天下财赋的二号人物。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普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身体没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楚昭辅转头看了赵匡胤一眼，又迅速的收回了目光。
李符从班列后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一瞬的迟缓。
他跪下去，磕头谢恩，嗓子里带了点沙。
“臣李符，叩谢天恩。”
赵惟吉看着李符的背影，脑子嗡的一声。
翁翁这一手，毒啊。
李符本来是赵光义的旧部，在扬州的时候已经用实际行动站了队，现在直接拔到三司副使的位子上。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你从晋王那边过来，朕不但不追究，还给你泼天的富贵。
反过来说，这也是在告诉赵光义手底下剩下的那些人，你看，连李符都跳船了，还被赏了天大的好处，你们还等什么？
一箭双雕，不，一箭三雕。
因为李符管了三司，就等于太子一脉在财赋系统里多了一个自己人。楚昭辅当一号，李符当二号，天下的钱粮，全捏在这边了。
中书舍人念完了所有的封赏旨意，最后卷起诏书，退到一旁。
赵匡胤的目光缓缓的扫过整座大殿。
“江南之功，朕记之。”
他的声音沉沉的落下来，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赵惟吉低着头，拳头在袖口里攥的死紧，心跳的砰砰的。
他听出来了。
翁翁说的是朕记之，不是朝廷记之。
是朕，不是朝廷。
意思是，这份功劳记在朕的心里，将来怎么兑现，朕说了算。
大朝会散了。
百官依次退出崇政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的远去。
赵惟吉被小石抱着往福宁殿的方向走，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赵匡胤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窦神兴。”
“奴婢在。”
“去宣翰林医官院使刘瀚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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