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忽然睁开眼。
“等等。”
赵惟吉的膝盖刚离地,又落了回去。
赵匡胤从引枕后头摸出一本薄册子,随手往矮案中央一丢。
封皮上墨字还新,写着开宝九年上半年度支岁计簿,落款三司使楚昭辅。
赵惟吉后背一紧。
赵匡胤翻开首页,把簿册推过来。
“你再看看这个。”
赵惟吉弯腰凑过去,一行一行往下读。
岁入总额,禁军养兵费,转运使司常例开销,迁都洛阳第一期营造拨款,北境定州屯戍粮秣,御药院和翰林医官院年度供给。
每一笔都标的清楚,每一笔旁边都用朱砂批了赵匡胤的亲笔小字。
翻到禁军养兵费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六成三。
岁入的六成三拿去养兵了。
再往下看,迁都营造费还只是第一期,后头二期三期排着队等钱。
赵惟吉合上簿册,抬起头。
赵匡胤嘴角往一边牵了牵,说不上是考校还是打趣。
“怎么样,翁翁的家底,看明白了吧?”
“入不敷出。”
赵匡胤掌心拍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何止入不敷出。”
他弹了一下簿册封皮,纸页哗啦啦抖了几下。
“禁军要吃饭,洛阳要修城,定州的兵不能撤,医官院你刚才还要翁翁拨钱修药典。”
拇指搓了搓指尖,低头看着那排朱砂小字。
“医官院翁翁给你办了,可翁翁的钱袋子,你有没有法子?”
赵惟吉没有立刻接话。
脑子里的知识被他强行翻了个底朝天,宋代财政制度的框架在脑海里一页一页摊开。
茶,盐,铁,三大专营。
赵匡胤等了几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想不出来也不丢人,薛居正和楚昭辅想了半个月也没想出来。”
“翁翁,孙儿有个想法,但说出来怕翁翁骂我异想天开。”
赵匡胤把茶碗往案上一顿。
“翁翁什么时候因为你说话骂过你?”
赵惟吉从袖口摸出那截炭条,在矮案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左端写茶农,右端写百姓,中间空着。
“翁翁,现在朝廷的茶是怎么卖的?”
赵匡胤抱着胳膊靠在引枕上,没有抢答。
赵惟吉自问自答:“榷茶山场设在各路产茶州县,茶农种了茶交给官府,官府定价收购再运到各地贩卖。”
他在横线中间画了方块,写上官卖。
“翁翁自己种茶运茶卖茶,从头忙到尾,累的慌。”
赵匡胤食指在引枕棱上弹了一下,哼了半声。
赵惟吉在方块旁边画了个叉。
“孙儿想问翁翁一句话,翁翁非得自己去卖茶吗?”
赵匡胤的拇指停了。
“你什么意思?”
赵惟吉在横线上方另画一条弧线,从茶农一端越过方块直连百姓,弧线中间写了一个字,商。
“让商人去跑腿。”
赵匡胤眉头拧了起来。
“翁翁不用自己收茶运茶卖茶了,翁翁只做一件事。”
他在弧线顶端画了小圆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引。
“印一张纸,叫茶引。”
赵匡胤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矮案边沿,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商人想贩茶,先到朝廷买这张纸,一引对应多少斤茶叶,朝廷定价。”
炭条在矮案上刷刷的画,从茶农到茶山场到茶引到商人到州县税关,一条完整的流转线勾了出来。
“商人拿茶引去茶山场收茶,茶场验引放货,商人自己运到各地去卖,到地方税关再缴一道过税。”
赵惟吉搁下炭条,抬头看着赵匡胤。
“翁翁只管卖纸收钱,跑腿的活全让商人干。”
赵匡胤盯着那张流转图看了好一阵,伸手拿起炭条,在茶山场和商人之间加了一道竖线。
“转运使呢?茶从产地到销地过了几个路的地界,转运使管不管?”
赵惟吉心头一跳,老头子果然是老头子,一下摸到关键环节。
“管,转运使在各路设转般仓,商人持引过境时到仓验引盖印,登册备查。”
赵匡胤又在州县税关旁边加了一笔。
“税关核验呢?凭什么认这张纸是真的?”
“引上盖三司和转运司两道印,编号唯一,税关核验印章和编号,对不上的当场扣押。”
祖孙二人的炭条痕迹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大半个案面,一份粗略的茶引制度草图已经勾出骨架。
赵匡胤靠回引枕,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
殿外隐约传来换岗禁军的甲叶声,又远了。
“有个漏洞。”
赵惟吉脊背绷直了。
“商人买了引不去收茶,拿着空引转手倒卖呢?”
赵匡胤食指在引字上敲了三下。
“张三花十贯买一引,转手二十贯卖给李四,李四再三十贯卖给王五,引在商人手里转了三圈,一片茶叶没碰过,朝廷引钱收了,百姓还是喝不上茶。”
赵惟吉嘴角牵动。
等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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