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瀚从东宫出来后,就坐在翰林医官院的值房没出来。
他搁下笔时,天已经微微泛蓝,他把十二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前六题中规中矩,考的是伤寒杂病论的经方辨证,脉象判读,常见病症的用药加减。
任何一个行医十年以上的医官,只要不是混日子混到脑子里全是浆糊,都能答个七七八八。
第七题。
论大毒之药采办流程与炮制规范,试以附子为例,详述其法定进货渠道,入库验收之制,炮制去毒之法,用量禁忌,及违规采办之刑律。
刘瀚看着这道出自自己手中的题,无奈的笑了笑,钱仲仁碰见东宫那个小狐狸,算是倒了血霉了。
刘瀚把第七题放回原位,将十二张纸叠齐,装入一只桐油布袋,用火漆封口,先按上自己的私印,准备再贴一张盖有翰林医官院朱印的封条。
门外传来两下轻叩。
“进。”
张齐贤推门进来,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深了一层,但精神头极好。
他一眼就看到了刘瀚手里的油布袋。
“定了?”
刘瀚把袋子递过去。
“十二道题,笔试三个时辰。第七题,你看看。”
张齐贤接过袋子,把封条贴好,掂了掂分量,塞进怀里。
“不看了,小殿下说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刘瀚点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对了,苗内侍昨晚送来的药,我验了。”
“济仁堂的陈皮,同德号的当归,都是掺了杂的药,都是卖给百姓的药!没想到这些药行的心真黑。”
“能出具验药文书吗?”
“已经写好了,盖了我的印。”
刘瀚从袖中抽出两张折好的纸。
“但是这些只是以次充好,算不上大罪,这次要不是小殿下,他们不知道还要猖狂到几时。”
张齐贤接过文书,嘴角一勾。
“够了。侯陟奏札里写的是良商受损,可他亲戚开的铺子卖的全是烂货。这叫什么?”
“欺君。”
“嗯。”
张齐贤把文书和考题一起揣好。
“先压着,等考完那天一起上桌。菜得一道一道上,不能让客人吃撑了没胃口。”
他大步走出值房,晨光正好照在他紫色的袍角上。
同一个清晨。
侍御史侯陟的后宅,花厅。
侯陟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道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面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他却一口没喝。
方禄跪在他面前,额头上全是汗。
“保和堂原先供货的六家药农,有四家已经跟外地来的商号签了新约。剩下两家还在观望。”
侯陟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方承山怎么说?”
“东家说……”
方禄咽了口唾沫。
“东家说,再这么下去,保和堂的货源就断了,看看您这里还有没有办法。”
茶盏被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侯陟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沉默了很久。
“慌什么。”
“告诉你们东家沉住气,想动这上百年的规矩,那小子还嫩了点。”
“也不知道官家是怎么想的,被一个娃娃天天蛊惑着!”
方禄不敢接话。
“钱仲仁在院的门生故吏一大片。只要考核当天闹出乱子,我就有办法让这法子执行不下去。”
侯陟端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看了方禄一眼。
“回去告诉你家东家,这几天什么都别做,什么人都别见。但是等医官院的考核一结束,就找人在城里散播,当今天子人老昏聩,朝堂只听一个五岁娃娃的!”
方禄连连称赞点头,弓着腰退了出去。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侯陟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上,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方禄从这扇门进来的那一刻,巷尾的暗桩已经把时辰,人物,方向,一笔一划记在了桐油木板上。
考核前一日,午后。
刘瀚正在值房里整理考场的座次图,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刘院使,下官周德元,求见。”
刘瀚的笔顿了一下。
周德元,翰林医官,擅长内科,在院中资历仅次于钱仲仁。
前几日正堂议事时,第一个站出来质疑新制度的就是他。
“进。”
门推开,周德元走进来,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面容端正,一双眼睛不浑浊,透着精明。进门时目光先扫了一圈值房里有无旁人,才收回来落在刘瀚身上。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叉手礼,姿态比前几日恭敬了不止一倍。
“刘院使,下官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刘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有让座。
“说。”
周德元直起身,措辞很谨慎。
“新制度之下,高级医官除了坐堂诊病之外,是否还有旁的职责?比如……参与药材验收?或者参与新药典的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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