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斜的铺在东宫的青砖甬道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橘色。
那顶小轿在院门前停稳的时候,苗无棣掀起轿帘,手伸进去又收了回来。
轿里头,赵惟吉靠在轿壁上,三梁进贤冠歪向一边,小手紧紧攥着纹袍的袖口,眼睛半阖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呼吸已经绵长了。
五岁的孩童紧绷了一整天,在轿子晃进东宫大门的那一刻,彻底放松了。
苗无棣弯腰把人轻轻抱起来,动作极其谨慎,生怕出一点差错。
“吉儿!”
陈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双手接过儿子揽进怀里。
她看见赵惟吉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眶当时就红了。
“热水备好没有,干果蜜饯粥呢,快去端来!”
两个丫鬟应声跑了。
赵惟吉窝在母亲怀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桂花香,紧绷了一天的情绪彻底放松下来,脑袋往陈氏颈窝里拱了拱,声音也变得十分软糯。
“阿娘,饿了。”
陈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了回去,抬手把他歪掉的冠冕摘下来递给苗无棣,一面往内院走一面念叨。
“饿了就对了,一天没吃正经东西,谁让你非要逞强。”
“吃了酥酪。”
“酥酪能当饭吗?”
赵惟吉没力气辩驳,把脸埋进陈氏肩头,含含糊糊哼了一声。
书房窗下,赵德昭坐在案后,隔着半开的槅扇看着院中这一幕。
陈氏把赵惟吉搁在榻上,丫鬟端来一碗温热的干果蜜饯粥,陈氏舀起一勺吹了又吹,送到儿子嘴边。
赵惟吉乖乖张嘴,吃了两口,皱起鼻子。
“太烫了。”
“刚还说饿,嫌这嫌那。”
陈氏把勺子在碗边沿多晾了几息,又送过去。
赵惟吉这回吃了下去,眉头舒展开,又张嘴等下一口。
赵德昭攥着茶盏的手慢慢松开了,嘴角牵了牵。
这跟今天医官院正堂里那个让三十六人噤声的郡王,是同一个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母子身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欣慰,骄傲。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孩子,比自己当年强太多了。
“吉儿!”
赵惟正的声音从东厢方向传过来,整个人快速跑进正院,面前抱着厚厚一摞抄本,墨迹糊了半边脸。
他蹲到榻边,瞪着赵惟吉。
“你今天到底干了什么大事,全汴梁都在传!”
赵惟吉嘴里含着一颗蜜枣,腮帮子鼓着,眼皮都懒的抬。
“考试。”
赵惟正吃惊的睁大了双眼。
“你考试能考出人命来?!”
陈氏笑出了声,伸手在赵惟正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自己的礼仪制度抄完了没有?脸上墨都没擦干净就跑出来。”
赵惟正哀嚎着缩回东厢,声音远远飘来:“太常寺的差事比在崇文堂听徐夫子讲书还累!”
赵德昭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榻边。
他没有问医官院的细节,只是伸手摸了摸赵惟吉的脑袋,掌心覆在那颗小脑袋上停了片刻。
“今天辛苦了。”
赵惟吉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弯了弯,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陈氏把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的赵惟吉抱进内室,赵惟吉在她怀里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石没松开。
被角掖好,呼吸声渐渐绵长。
嘴角还沾着一点蜜饯的糖渍。
赵德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转身回书房。
案上还有明天的东宫议事札子要批。
同一时刻。
侯陟后宅,花厅。
方禄跪在地上,把今天医官院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赵惟吉的轿子穿过人群,到钱仲仁的考卷被当众念诵,到旧账摊开对照,到两个卫率把人架着从正堂拖出去。
“三十六个人,齐刷刷起身,叉手行礼,管那五岁的小殿下叫殿下。”
方禄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啪。
茶盏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了几块,茶水溅了满地。
侯陟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饭桌,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汤汁溅在他半旧道袍的下摆上。
“废物!”
他的手指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变得十分尖锐。
“一个五岁的娃娃!官家是老糊涂了不成!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随意摆布!”
方禄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普那个老家伙!”
侯陟的脚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他浑然不觉。
“当殿看戏,捻着胡子笑!满朝文武三百人,没一个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他的脸涨的通红,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方禄把身子往墙根又缩了缩。
侯陟喘了半天粗气,胸口一鼓一瘪,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攥的咯咯响。
忽然他不说话了。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看了很久很久,呼吸慢慢平下来,眼神也跟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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