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呢。东宫寝殿里已经点了两盏烛火,晃晃悠悠的暖光,正打在帐幔上。
苗无棣蹲在榻边,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伸手轻轻拍了拍。这小家伙睡的极沉,不见一点要去上朝的精气神。
“小殿下,该起了。”
被子里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苗无棣又拍了两下,声音稍微大了些。
“小殿下,卯时前要到文德殿。”
被子里哼了一声,含糊不清的,谁也听不出是应了还是在说梦话。
屏风后头站着赵德昭,朝服已经换好了,腰带束的紧紧的。看着苗无棣跟那床被子较劲,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陈氏从侧间端着一盆温水过来,看了一眼榻上的情形,眉头一下竖了起来。
“官家也真是的,吉儿才五岁,非要他去参加什么常朝。”
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弯腰去掀被角。
“这还没睡醒呢,你们大人办不就行了?”
赵德昭只能苦笑,心里叹气,嘴上却没敢接话。
被角掀开,赵惟吉整个人蜷在里头,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蜜饯糖渍。
陈氏拿热帕子给他擦脸,擦到鼻子的时候赵惟吉终于睁开了眼。眼皮子还粘的厉害,半天才对上焦。
“阿娘。”
“醒了?”
打了个哈欠,赵惟吉眼眶泛着红,迷迷瞪瞪的往四周看了一圈。
苗无棣已经把郡王朝服备好了,冠上的笼巾泛着金边,绛纱袍和腰带一件件摆在衣架上。
赵德昭走过来蹲下,替儿子把中衣领子正了正。
“你翁翁让你今天一起参加常朝。”
他的声音压的极低,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
“今天要收网了。”
收网?赵惟吉的眼神在一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陈氏还在念叨,一边帮着苗无棣给赵惟吉套袍子,一边数落着。
“这朝服也忒重了,压孩子肩膀,回头我找尚衣局的人改改内衬,你们谁也别拦我。”
赵惟吉抬头看了看母亲,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娘,没事。”
他抬手让苗无棣系腰带,声音里虽然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我已经长大了。”
陈氏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假装整理衣架上的帽带。
文德殿。
天光还压在宫墙底下,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的发出极细声响。
殿里已经列班站好了文武百官,文班在东,武班在西。按着品级高低,大家站的整整齐齐,连咳嗽声都压的极低。
赵德昭立于文班最前列,太子的褥位上,赵普和薛居正等宰执依次立于其后。
赵惟吉穿着郡王朝服,跟在赵德昭身侧半步的位置。
武班那一侧,赵德芳穿着岐国公的朝服站在那里,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殿内安静的能听见笏板碰袍角的窸窣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偷偷的飘,飘向御座。
赵匡胤端坐其上,脸色说不上好,但那双眼睛亮的吓人。
他往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赵惟吉身上,停了一下,招了招手。
殿前的台阶太高,他的腿迈不上去,小腿肚子绷的直颤,踩上第一级石阶时身子晃了晃。
李神福在御座旁边站着,看见这一幕,眼皮跳了两下,赶紧弯腰快步下来,没多废话,直接躬身把赵惟吉抱了起来,送到了御案前头。
赵匡胤伸手一把接过来,把孙子搁在自己右手边的扶手上。
那个位置,连太子都没坐过!
赵惟吉坐下的那一刻,整个文德殿出现了一幅所有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画面。
御座之上,赵匡胤端坐正中。
右手边,五岁的安定郡王,小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的笔直。
台阶之下,大宋皇太子赵德昭正正站在文班首位,仰头看着这一幕。
殿内一百五十多名官员,没有一个敢出声,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眼皮垂着,赵普捻着花白的胡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薛居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笏板,看的极认真。
他们心里都清楚。
官家这不是在宠孙子。
官家这是在给满朝文武立规矩。
这个位置,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这个五岁娃娃的。
谁也别想动。
常朝开始。
赵匡胤没有说话,只是朝张洎抬了抬下巴。
中书舍人张洎从侧班出列,双手捧着一道札子,躬身走到殿中。
他展开奏札,清了清嗓子,字字清晰的念了出来。
臣皇太子德昭奏:侍御史侯陟,贪赃枉法,勾连药商,侵吞官银八万三千贯。
结党营私,安插私人于太常寺和光禄寺及翰林医官院。
指使保和堂管事方禄组织闹事,搅扰朝廷改制。
更于六月十五夜,授意散播天子昏聩之谣言,诽谤君上,罪在不赦。
这罪状一条条念出来,殿里能有几个人的脊背不缩一缩?
念到最后一条诽谤君上四个字时,御史班次里冲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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