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的手拍在被子上的时候,赵惟吉其实已经醒了大半个时辰。
他没睁眼,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那张巡铺图上三处旧制排布的位置。
北伐出征前就潜入汴梁的老暗桩,半年不动弹,到了使团入京这个节骨眼才暴尸街头。
这里面的时间差太蹊跷。
“吉哥儿,该起了。”
陈氏的声音柔和,手掌贴上他额头试了试温度。
“今日五位新先生来拜见,你爹昨晚特意嘱咐了。”
赵惟吉把念头压下去,翻身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揉得通红,嘟囔着说:“娘,五个先生一起来啊,那得坐到什么时候。”
陈氏拿过搭在架子上的衣裳给他套袖子,动作利落,嘴里安抚道:“又不是让你背书,就是见个面行个礼,乖乖坐着就行。”
赵惟吉心里把五个名字过了一遍。
张洎,潘慎修,舒雅,刁衎,吴淑。
全是南唐旧臣。
表面上是给五岁皇孙添师,内里的意思他摸得到边。这些亡国之臣的每一根骨头里都刻着教训,老头子允许他们过来,就是让他从活人身上读亡国史。
辰时三刻,东宫正厅。
赵惟吉坐在案后的矮榻上,脚尖在榻沿一下一下晃着,手边放着陈氏塞给他的一碟糕点。
糕点的甜香在冬天的正厅里格外明显。
苗无棣站在侧门处候着,负责依次引人进来。
第一个进门的是张洎。
大约四十出头,中等身量,衣裳是崭新的青灰色圆领袍,连腰间的革带扣都擦得发亮。进门的步伐不急不缓,恰好三步走到行礼的位置。
这个分寸恰好卡在让人挑不出刺的地方。
“臣张洎,拜见安定郡王殿下。”
他行礼起身后第一句话就是:“殿下年纪虽小,坐在那儿倒比臣当年进翰林那天还稳当,臣自愧不如。”
赵惟吉腮帮子鼓着,含糊答道:“张先生好,你衣裳真好看。”
张洎笑容不变,顺着这话就接上来:“殿下好眼力。这是汴梁裁衣肆新裁的,臣特意整新换旧,不敢以旧容面见殿下。”
赵惟吉心里给他贴了第一个标签。
这人的嘴比丝绸还滑,每句话都踩在你想听的点上,不是天赋就是几十年磨出来的本事。能把马屁拍得跟自嘲一样,这功夫不练个二十年出不来。
第二个进来的潘慎修年纪最大,头发花白,进门先正衣冠,趋步上前深揖,弯腰的角度跟量过似的,分毫不差。
“臣潘慎修,叩见殿下。”
赵惟吉身子微前倾作势要起,潘慎修赶紧抬手连摆,嘴里碎念道:“使不得使不得,殿下是主,臣是客,哪有主起身迎客的规矩。”
但那摆手的动作本身也非常规整。
赵惟吉重新坐直身子。
这位老先生就是尺子成了精。拿来量规矩可以,拿来量人情世故那就够呛。
第三个人几乎是无声走进来的。
舒雅个子不高,瘦削,灰袍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行礼简洁,起身后目光没有第一时间看赵惟吉,而是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厅内的陈设。
在书架上停得最久。
“臣舒雅,见过殿下。”
赵惟吉故意问他:“舒先生你在看什么呀?”
舒雅回过神来,微欠身:“臣失礼了,见殿下案头有册籍堆着,一时好奇。”
这话说得坦荡,不遮不掩。
赵惟吉倒高看他一眼。眼睛比嘴快的人,能查东西能理旧档,是把好刀。
第四个刁衎,人还没站定就开口了。
“殿下可知本朝藩镇之弊、州县漕运之要?”
赵惟吉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呛着。
他抬头看这个急性子老头。刁衎五十上下,胡子修得短,眼珠子转得飞快,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写着五个字——别浪费老夫时间。
“刁先生,我才五岁。”
赵惟吉摊开两只胖乎的小手给他看。
“十个手指头都数不清州县有多少呢。”
刁衎不以为意,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不知道就好,知道的才该怕。殿下不装懂,臣教起来省事。”
赵惟吉差点笑出来。
干吏,真干吏。嘴里没有一个字是废话,脑子里也没给看人脸色留位置。
最后一个进来的吴淑比约定时辰晚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进门先对张齐贤欠了欠身表示歉意,然后安静走到赵惟吉面前行礼,嗓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臣吴淑,见过殿下。”
行礼起身后他没有急着说客套话,目光落在赵惟吉桌案上。
案角放着赵惟吉昨晚练字时留下的两行字,写的是“粮”和“铁”两个大字,笔画歪扭扭但起收有模有样。
吴淑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点了一下头,什么评价都没给。
赵惟吉倒是有点痒。
这人不夸也不问,到底在想什么?前面四个人好歹有反应可以琢磨,这位倒好,给了个空白让你自己去填。
五人依次见完,张齐贤引他们到偏厅奉茶稍候。
赵惟吉坐在正厅里,把桂花糕碟子推到一边,两条小短腿又开始在榻沿晃。
五个人,五种路数,五张不同的底牌。
张洎是来攀附的。
潘慎修是来守规矩的。
舒雅是来干活的。
刁衎是来教书的。
吴淑……赵惟吉还没想好。这人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舒服。看了你的字不说好也不说歹,跟往池塘扔了块石头一样,连个水花都不给你。
偏厅方向传来低低的谈笑声,大概是几位新师在寒暄。
赵惟吉从榻上跳下来准备回后院换衣裳,走到门口正好撞见张洎从偏厅出来。
张洎看见他,立刻笑着躬身:“殿下慢走,臣先告退了。”
转身之际,他的视线在赵惟吉脸上多留了那么一息。
那种目光赵惟吉太熟悉了。
不是长辈看孩子的温和,是商人看货物的评估。值多少,能换什么,怎么用。
赵惟吉回了一个甜到发腻的笑。
等张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苗无棣从侧门闪出来跟上。
赵惟吉边走边说,声音收得极低,语气里那层奶味退得干干净净:“苗无棣,那个姓张的,笑得太好看了。”
苗无棣没听懂,但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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