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到寝殿院门口时,天色还没全亮。
值夜侍女低声说太子卯时三刻便起了,已在书房阅看分拣公文。
卯时三刻。
赵惟吉抬脚往里走。
书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墨和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德昭坐在案后,面前三摞文书分得整齐,左手边最高那摞用青绫帕盖着,只露出一角纸边。
听见动静他抬头,嘴角往上带了一下:“这么早?”
“我想爹了嘛。”
赵惟吉踮着脚往案前凑,眼睛往青绫帕那摞上瞟了一眼。
赵德昭的手比他快,五指按在青绫帕边缘往下一压,顺手把镇纸挪上去:“这些你不用看,都是些没意思的公文。”
赵惟吉仰起脸来:“什么公文这么神秘呀?”
“开封府的杂事。”
语气不重,但那两个字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分明是在堵人嘴。
赵惟吉不追问了,两只手扒着桌沿蹭过去,贴着赵德昭膝盖站定,短胳膊往上伸,做出要抱的动作。
赵德昭搁下笔,两手探过来一使劲把他捞起来搁在膝头。
赵惟吉顺势靠上他胸口,圆脑袋埋进前襟,两条小短腿在膝侧晃了两下才老实。
赵德昭一手拢着他后背,另一只手翻过来摸他手心,拇指在掌根按了一下:“这儿起茧了?杨将军教得严啊。”
“可疼了。”赵惟吉嘟囔着,声音闷在衣裳里,“夹那个木马,大腿内侧也疼。”
赵德昭笑了一声:“练武哪有不疼的,你翁翁当年骑马把裤裆都磨破过。”
话落的时候,赵惟吉的耳朵贴在赵德昭胸口上。
那片薄薄的肋骨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什么东西卡在肺管子里头,滚了一下,没滚出来。
赵惟吉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偏了一下,手指在前襟上捏紧了又松开,把脸埋得更深。
赵德昭没察觉那一瞬的不对劲,大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语气松快地岔开话头:“新来的五位先生,哪个有趣?”
“张先生衣裳好看,刁先生说话快得跟放鞭炮似的,吴先生不爱说话,看了我写的字也不吭声。”
赵德昭手指在赵惟吉后背轻拍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徐先生选人的眼光不差,这五个人各有各的用处,别光看热闹。”
“那爹觉得谁最有用?”
赵德昭没正面答:“张洎这个人,能用,但别让他闲着。闲下来他就琢磨旁的去了。”
话说得轻巧,赵惟吉心里重重记了一笔。
张齐贤说他野心勃勃,赵普批他私心过重,赵德昭给的却是另一个角度。
不是防,是累,让他忙到没工夫算计。
正要追问,门外传来低低的通报:“太子,张知制诰求见。”
赵德昭一把将他从膝头抱起来放到地上:“你先回去上课,爹这边有正事。”
赵惟吉应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回头,正好看见赵德昭伸手把青绫帕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一枚蜡封。
门从外面合上,视线被切断。
青绫帕下面是怀远驿的案卷。
他爹不让他看,不是因为五岁看不懂,是因为这件事太子要自己办。
回廊过了半截,便见廊下立着青灰色圆领袍的身影,革带擦得锃亮。
正是张洎。
他手里捧着一卷装帧考究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南唐用人得失浅议”七个字,见赵惟吉过来,连忙上前躬身:“殿下早安,臣昨夜写了一点浅见,本想托门吏转呈殿下,不巧正好遇上。”
赵惟吉抬眼扫了一下那册子,没伸手接,歪着脑袋嘴唇微嘟:“先生写的东西我一个人看不懂呀,不如让五位先生一起看看?互相讲给我听嘛。”
张洎的笑容停了那么一息,但嘴角重新牵起来的速度快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殿下说得是,集思广益,臣荣幸之至。”
赵惟吉转头对苗无棣说“收着”,目送那个青灰色背影拐过回廊尽头。
等脚步声远了,他声音压低,嗓子沉下来,跟刚才撒娇那个嘴脸判若两人:“苗无棣,那姓张的递东西比接圣旨还快。昨天散的学,今天一早就有三千字的册子,这人晚上不睡觉的?”
苗无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把这句记住了。
回到书房把册子铺开,从头翻到尾,全文三千字出头,行文漂亮得跟水磨石面一般光滑,核心论点拎得干脆。
南唐亡于李煜不辨忠奸,所用之人或太刚或太柔,终至不可收拾。
张洎把自己也写进去了——臣当年身为南唐知制诰,眼见潘佑死谏而君不纳,臣未敢直谏,以奉迎求存,此臣之罪也。
敢把丑事写给新主子看,这是投名状。
但赵惟吉的目光停在另一处。
张洎写潘佑之死,用了“谏者殉从者存久之无人敢谏”这十一个字。
昨天赵普讲周良甫案,核心意思跟这句话一模一样。
赵惟吉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那行字,眉心拧了一下。
赵普讲课的时候屋里就三个人。他自己,赵从谨,苗无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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